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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刀子,刮过铁砧子镇边缘那片荒凉的废弃厂区。几排锈迹斑斑的旧厂房在灰白的天幕下沉默,裸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枯骨。唯有最靠路边的一间低矮活动板房,透出些微人气和暖光。
板房门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红字招牌:
“智深建筑劳务有限公司”
字迹粗犷有力,带着点油漆未干的湿润感。
板房内,空间狭小,弥漫着劣质烟、汗水和廉价油漆混合的复杂气味。几张破旧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图纸、安全帽和几个搪瓷缸子。墙角立着一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上面架着一口边缘豁了口的黑铁锅,锅里翻滚着浑浊的菜叶子汤,几块肥肉膘沉沉浮浮。
十二个汉子围在炉子边,裹着破旧的棉袄或打着补丁的工装,眼神浑浊,透着深切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戾气。这些都是被欠薪的川籍民工,为首的是脸上有块浅疤的李水根。他们刚从隔壁市一个黑心包工头王驼背的工棚里逃出来,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临近年关,无处可去。
“龟儿子些!老子们背井离乡,没日没夜地抬钢筋、打水泥,手都磨烂了!王驼背那个挨千刀的,良心给狗吃了嗦!”李水根拍着膝盖,嗓门嘶哑。
“水根哥,莫吼了,吼得肚儿更饿。”旁边裹着破绿军大衣的张黑子缩了缩脖子,“锅里的汤……还没点盐味?”
角落里,一个满脸稚气的后生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声音带着哭腔:“水根叔,我想回家了……我娘还等我钱抓药……”
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动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板房顶上的积灰簌簌落下。门口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哐当”一声被一只穿着脏污大头劳保鞋的大脚踹开。
风雪猛地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来人身高接近一米九,寒冬腊月只穿件油渍麻花的单布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虬结如古树的肌肉轮廓。皮肤黝黑,乱蓬蓬的胡须钢针一样扎满两腮和下巴。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铜铃般大小,此刻瞪得溜圆,视线扫过棚内呆滞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几乎只剩下清汤寡水的铁锅上。
“啧!”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鄙夷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他两步跨进棚内,无视众人畏惧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铁桶边,伸出蒲扇大的手,两根手指直接伸进那滚烫的汤里一搅!收回手甩了甩,那两根被烫红的手指仿佛毫无知觉。
“一群怂包!天寒地冻,就守着这点清汤寡水?钱呢?饭吃屎去了?”声音如同打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李水根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站起来:“这位……大哥,我们是被黑心包头坑了,三个月工钱全没着落。这……这是我们最后一点米了。”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空了大半的脏米袋。
高大汉子浓眉一拧:“啥子包头?叫啥?”
“王、王驼背……”张黑子小声补充。
“驼背?”汉子豹眼一瞪,凶光更盛,“球戳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十几条汉子,有膀子力气,不敢去讨债?不敢去弄口饱饭吃?挤在这狗窝里等死?”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
那稚嫩后生被这气势吓着了,带着哭音:“大哥……他们人多,手里还有撬棍……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高大汉子猛地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棚里人都吓得一哆嗦!只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支撑工棚角落里一根裸露的、锈迹斑斑、足有小儿臂粗的废旧镀锌铁水管!那根管子深深插在夯实的泥土里,顶住了半面倾斜的墙。
“吼——!”一声低沉如蛮牛咆哮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高大汉子额角青筋贲起,手臂、胸背上的肌肉猛然坟起!那根沉重的、半埋入土的镀锌水管,竟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泥土撕裂声,被他硬生生地从地里拔了出来!铁锈和泥土簌簌掉落!
他单手提着这根半人高的沉重凶器,如同握着根烧火棍,往地上一顿!“咚!”整个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怕个锤子!”他吼道,“力气!有的是力气!就看你们敢不敢用!不敢?不敢就继续饿死冻死!敢?”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个人,“敢!就跟着老子!没饭吃?老子给你们弄饭!没钱挣?老子带你们挣!”
呼喝声此起彼伏,十几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此刻都被一种绝处逢生的狂热和对强者的本能信服点燃了。
“好!以后,老子就是你们的头!”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李水根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李水根拍倒,“老子姓鲁,在家行三,庙里出来前人家叫洒家‘花和尚’,现在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洒家‘鲁工头’!记好了!”
几天后,寒风依旧凛冽,但板房里的气氛变了。
炉火烧得更旺,锅里炖着大块肥肉和土豆,香气四溢。鲁智深盘腿坐在唯一一张破沙发椅上,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李水根从镇上打印店弄来的“公司章程”草稿。
“鲁工头,这……这注册公司,得有个章程,还得有注册资本……”李水根搓着手,有些为难,“咱……咱哪有钱啊?”
鲁智深浓眉一挑:“钱?洒家没有!弟兄们有!”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围坐的十二个汉子:“弟兄们!挂牌子!开公司!得往里填钱!洒家一分没有!你们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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