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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荷军报复（第1页）

荷兰人的报复是在首战告捷之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上午，坤甸矿区北段的矿工刚刚完成交接班，一支由七名荷军士兵和四名本地警察组成的巡逻队突然出现在矿场入口。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出示任何文件，直接封锁了矿场大门，把正准备下工的一批矿工堵在了门口。

巡逻队队长站在矿场门口的人群前方，用马来语混杂着简单的闽南话喊了几句话，大意是让所有人站好，分批到矿场办公楼前面集合接受询问，不要乱动。矿工们被分成了三批，每批约二十人，依次被带到办公楼侧面的空地上站成一排，有人蹲在墙根下，有人站在日光里，有人靠在矿车边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四个小时。

第一批被带进办公楼的是几名在矿区工作时间较长的老矿工。他们进去的时间比其他批次长，先是一个人进去，过了大约一炷香才出来，然后是下一批。有人出来之后直接蹲到墙根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有人靠着墙根坐下来，抬手挡了一下头顶的太阳，低头看着地面。没有出现肢体冲突，也没有人被捕或被扣留超过当天。整个上午大约持续了四个小时，被问话的人陆续走出办公楼。

矿区的监工全程跟在荷军巡逻队身后，陪着笑脸递烟递水，没人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矿场的华人管事早就被这件事吓慌了，一路小跑赶过来想跟巡逻队队长说情，刚凑近就被一名荷军士兵用枪托顶在了胸口，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到了中午，巡逻队终于问完了最后一批人，队长斜着眼睛扫了一圈站在空地上的矿工，又对着华人管事撂下几句话，说最近矿里有反荷兰殖民者的乱党活动，他们就是奉命来搜捕排查，让矿方好好配合，要是敢包庇乱党，整个矿场都会被封掉。说完之后，巡逻队就收了封锁，整队沿着矿区外面的土路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场惴惴不安的矿工和脸色发白的管事。

没人知道荷军到底查出了什么，也没人敢问被问话的老矿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当天下午，矿场就悄悄传开了消息，说荷军这次就是冲着之前袭击荷兰商队的事情来的，他们怀疑那批人就藏在坤甸的矿区里，接下来肯定还会再来。管事连夜把消息报给了矿场的东家，东家连夜派人往南边的华人会馆送了信，整个坤甸矿区的空气，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又出现在另外两处矿区和一处华人聚居的村子。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支荷军小队出现在某个矿区或村落外围，拉起一道警戒线，把人员集中到空地上进行口头询问，询问结束后放人离开，然后撤离。被带走的人都在当天或次日被释放，没有人被转移至市区外的拘押设施。

到了第五天，坤甸市区和矿区周边的风声开始发生变化。矿区周边的日常活动逐渐恢复了正常，矿工们仍然按时上下工，码头装卸的节奏也没有明显放缓。但首战造成的震动并没有因为荷兰人的搜索和盘问而扩大，它更多地停留在人们的交谈和视线之间——当人们聚在一起时，他们谈论检查站被袭击的事情比谈论那些巡逻队的询问更频繁。

在橡胶林营地，消息通过情报员的通道在当天夜里传了回来。林平蹲在砖房里，借着煤油灯的光把情报员的口述记录抄在纸上：“矿区北段，当天被带走的矿工已全部释放，无人员转移记录，无伤员，无人被长时间扣留。其余两处矿区情况相同，被带走的矿工均已释放，大部分人在天黑前回到住处。荷军未在当地停留过夜，在询问结束后未做后续跟进。”

他搁下笔，把纸张在煤油灯上方烤了一会儿，等墨迹干透之后折好收进了帆布包夹层里，站起来走到砖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风从他面前穿过去，把他脚边几片干枯的橡胶树叶吹到了空地中央，堆成一小撮。杨教官从砖房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堆叶子：“被带走的矿工有多少？”

“矿区北段大约二十人，其余两处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人，当天全部释放了。荷兰人没有在矿场附近留人过夜，也没有进村搜查。他们的目的更像是试试反应，不是真要抓人。”林平说。杨教官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回应，在门槛内侧蹲下来，把煤油灯往中间推了一下，光在桌面上重新稳住了。

林平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砖房里面，靠着墙根坐下，把本子和铅笔收了起来，搁在了墙角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杨教官仍然蹲在门口内侧，隔着几尺的距离，在砖房内的地面上坐着。灯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交汇了一角。

林平把本子从墙角的木箱上拿回来，翻开到最新一页，在矿区北段那行字的下方画了一道线，在线下面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放回帆布包外层，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砖房门口侧身跨过门槛，在空地边缘站定了脚步，背对着砖房，面朝着橡胶林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

他在铺位上躺下来，把帆布包搁在头顶方向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头枕着一只卷好的外套，仰面看着橡胶树的树冠在夜空中形成的暗色剪影。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剪影的边缘在夜色中逐渐模糊，树冠底下的部分比树冠更暗，整片林子在静下来之后没有明显的声音——风还没起，虫鸣间歇了一会儿又接上了，林间地面被一层均匀的暗光覆盖着，看不到更远的边界。

他翻了个身面朝溪沟的方向，听着水流过石头的声音逐渐变弱，在快要完全被夜风盖过的时候重新增强了一下，然后恢复到了稳定的节奏上，像是一个波段在持续规律地脉动，没有偏移。

林平在铺位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在熟悉的声响和光线模式下，维持着平稳的节律，直到那阵细碎的水声在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融入了背景。他的呼吸没有中断，也没有改变深浅和频率，在草席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放慢了，保持着那个慢下来的速度，没有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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