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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明月归山
——怕就闭眼,怕就闭眼。
阴沉的天,满城的怪物,从空中不断落下的断肢。过往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闪回,最终停在婚宴时山崖上的模糊的一瞥。
一闪而过的画面在脑子里忽而清晰起来,陈景山想起了被陌生男人抱着的人垂下的长发,被血染红的长袍。
衣服本来是白色,依稀间还能看到一点白色布料,被血水浸染后红得发暗,触目惊心,和记忆里模糊的景象逐渐重合。
光亮的长剑,血红的衣摆,还有持剑的人将他揽过带离原地时传来的血腥味。
红衣不一定本就是红衣,也可以是被血水染红的血衫。
想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为什么会毫不怀疑地认为是南寻救了他。剑和衣袍只是次要,最主要的是感觉,只是他总是不愿回想起当时事情,所有的印象在脑子里变浅变淡,竟将最不该忘的事忘记了。
周遭都是尸体,分不清是怪物的还是人的,房屋在倾塌,天光昏暗,有黑影在昏暗里张牙舞爪地扑来。
在街巷间摸爬打滚苟活十几年,他没有亲人,也不知道活着的意义,过往的记忆都跟这城池的上空一样灰蒙沉沉,对于死生并不害怕,或者说从未体验过害怕是一个怎样的情绪,只漠视街道上发生的一切,被撞倒在墙角时也不动弹。
怪物到近前时他没躲,也动不了,意料中的撕裂感却没有传来,反而是怪物到面前时变成一片血雾,血液飞溅在眼角。
然后他的眼睛被捂住,陷进满是血腥味的臂弯,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怕就闭眼。”
很冷的声音,飘雪一样丝毫不和缓的语气,但揽着他的动作却很轻,没有造成丝毫痛感。
那是有意识以来第一次被人抱住,是之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不远处嘶吼声不断,近处却只剩下温热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短暂传来滞空感后他被放下了,放在了一处屋内,从被包围的温热空间重回阴冷街巷,看着持剑人影从模糊视线内消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当时他未能理解,后来才知道这就叫害怕。
他闭眼了,然后没了意识。
以为是南寻,却不是南寻。当时的那人声音虽冷,动作却温和,南寻待人温和,却总与记忆里的感觉不太一样,也再未在对方身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自己的心跳声。
难怪感受不到,因为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
一手攥紧了手里的手帕,陈景山在手帕被握出痕迹前稍稍松开,收起后对余师妹道声多谢。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余师妹还未来得及多说,眼前人影已经眨眼间消失。
——
南洲边缘城镇不挨宗派,周边也无洞天福地,鲜少有仙门中人经过,上空只要有飞舟或剑修经过,总能维持好几天的讨论。
从热闹的镇上到镇子边缘中有两座高山,是这块遍地是平原的地方里突兀的存在,往返两地时总要绕着山脚走。
一道红色人影慢慢摇着从山脚树林里走出,抬着扁担的马褂大叔从田坎间走过,看到人时远远地一招手打了声招呼,道:“小许先生。”
因着他平日里会教镇上孩子剑法,附近人都喜欢称一声许先生,又因为他年纪比镇上人都年轻,所以常称小许先生。
一手拎着块油布包着的肉,从田埂间路过人笑着略微一抬手。
“刚西边那地头里好像有你认识的人找你,是个俊后生嘞。”大叔指了个方向说,“刚才往井口那边的方向去了。”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在前几天成亲的时候已经来过又离开了,包括疑似在墙头出现过的花正满,还被镇上人误以为是不轨之人,拿着扫帚钉耙赶出老远。许知秋眉头微扬,没多说其他,点头应声好。
这种平时里没什么变化的小镇里任何一点变动都能成为新鲜事,多出一个俊俏的外乡人的事在短短时间内见过的没见过的都知道了。
穿过溪边绿柳,慢慢走在石板路上摇回去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路中心的熟悉的外乡人。
挺拔的一个人直挺挺地站那,青松一样,在溪边洗衣的阿婆阿叔转头时不时就看两眼,显然十分新奇的样子。
看清人的模样的瞬间,提溜着肉的手稍稍一顿,许知秋之后继续向前摇,像什么都没看到到一样隔着一段距离从人身边经过。
“一定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他提着东西抬脚离开,背后在离开时传来声音,转头看过去时正正对上一双径直向着这边看来的眼,听见对方道:“你并非不认识我的对吧。”
“……”在溪边洗衣的阿婆阿叔悄悄竖起了耳朵。
视线从几位好奇心和八卦传播能力极强的人身上点过,许知秋最终转头道:“你看上去有话想说,时候不早,可要来我家吃个晚饭?”
寒泉漱玉一样的嗓音,只语调略微发懒,熟到了骨子里。陈景山跟上了,听到声音的瞬间攥紧了垂在一侧的手。
衣摆从路边绿草上拂过,许知秋边走边看着远处风景问:“你怎么来这里找我的?”
走在前面的人与记忆里的形象完全不同,外形除了白发没有任何的相似点,穿着身平日里从不会穿的朱红衣袍,一张脸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陈景山走在身后看着,视线移也不移,回道:“稍微打听了下,剩下的靠运气。我该如何称呼你,栖云君,知秋还是许秋?”
他一路来到南洲后只能打听出宗主和师兄大致去过的地方,两人去过的地方太多,剩下的就靠猜,并且猜对了。
他最初去的镇上的街道打听,然后得知了小许先生这么一号人,最后来了这里。
这里是个好地方,民风也淳朴,与外界几乎脱节,确实是这人会喜欢的模样。
习惯性想要把手搭在腰间剑柄上,他摸了个空,想起自己为了不惹镇民忌惮,已将长剑收起,于是只能将手又放下。
许知秋转头笑了下,说想怎么称呼都可以,随口道:“那你运气还挺好,所以来找我做什么?”
冷淡眉梢天然覆雪,笑起来时料峭寒意都抖落了,似是三月春,浅色瞳孔转来时一眼透进心底。
旷野间的风吹得垂下的白发扬起,朱红外袍随风动,流云长襟熠熠迷眼。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是高不可攀的栖云君,清玄仙尊费尽心力栽培的爱徒。陈景山看着,一时间未能说话。
明珠蒙尘不慎落进谷底里,这才让在泥地里的他得以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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