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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程序之困（第1页）

“11.5”专案组对张永强黑恶势力犯罪集团的抓捕和初步调查进展神速，证据如雪片般汇集。张龙、张彪、张永富、张永贵等人的供述相互印证，地下魔窟的骇人现场，被解救妇女的血泪控诉，查获的账册、凶器、以及从张永强庄园、沙石厂、娱乐城等处扣押的海量物证，迅速织就了一张难以挣脱的罪网。

张家主要成员的犯罪事实，已然清晰。

然而，在案件处理流程推进到对林东航的强制措施进行审查时，却意外地遭遇了阻力。

按照程序，公安机关认为需要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刑事拘留、逮捕等强制措施时，必须提请同级人民检察院审查批准。

林东航在停车场一人击伤数十人、在县公安局审讯室重伤张龙等人的行为，虽然专案组结合证据初步认定为正当防卫和制止不法侵害，但其手段的激烈和后果的严重性，仍然需要检察机关从法律角度进行审慎的独立判断，以决定是否批准逮捕，或者是否需要变更强制措施（如取保候审）。

11月7日下午，栾城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委员会召开会议，其中一项重要议题，就是审议市公安局提请批准对林东航采取逮捕措施的案卷材料。

检察长方明主持，分管侦监、公诉的副检察长以及相关业务部门负责人参加。

会议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

承办检察官汇报了案卷材料，重点阐述了现场勘查、监控分析（停车场部分）、证人证言、以及张龙等人企图对林东航行凶的证据，认为现有证据足以证明林东航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且当时情况危急，其防卫行为与不法侵害的程度基本相适应。

虽然造成多人重伤，但系在遭受数十人持致命凶器围攻、以及后续在公安局内面临持枪副局长不法侵害的极端情况下发生。综合全案，建议不批准逮捕，可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继续配合调查。

多数委员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案子背景特殊，林东航身份敏感（与投资商有关联），且其行为在舆论和上层已有“正当防卫”的初步定性，从法律和现实角度，不批捕是合理选择。

然而，就在方明检察长准备总结时，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冷硬的女声响起：“我不同意这个意见。”

众人看去，发言的是分管公诉工作的副检察长张丽荣。

她四十七八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得体的检察官制服，短发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严肃，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抿，给人一种不苟言笑、原则性极强的印象。

她在检察院系统工作近二十年，以“严谨”、“较真”、甚至有些“固执”着称，业务能力突出，但也因其不近人情的作风让不少同事敬而远之。

“张检，请谈谈你的看法。”方明神色不变，示意她继续。

张丽荣扶了扶眼镜，拿起面前的案卷，声音清晰而有力：“同志们，我们审查批捕，首先要抛开案件背景、舆论压力和所谓的‘身份’，纯粹从法律事实和证据出发。林东航的行为，造成了三十四人重伤，其中多人可能终身残疾，还包括一名公安局副局长张龙重伤，十指毁损性损伤。这个后果，极其严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委员：“诚然，现有证据倾向于证明对方先动手，且可能构成不法侵害。但防卫，必须有个限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林东航以一敌多，其身手显然远超常人。在停车场，他完全有能力在击倒部分袭击者后，寻找机会脱离，或寻求警方帮助。但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几乎将所有攻击者的腿骨打断！在县公安局审讯室，面对张龙的不法侵害，他制服对方即可，为何要下如此重手，致其多处骨折、十指尽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制止侵害，而是带有强烈的报复性和过度杀伤倾向！”

她的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从纯粹的法理和后果角度看，张丽荣的质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正当防卫的“必要性”和“限度”，在实践中本就是容易产生争议的灰色地带。

“张检，当时情况危急，数十人持砍刀、钢管围攻，生命威胁是现实存在的。林东航的激烈反应，可以理解为在极端恐惧和求生本能下的过当反应。”一位委员斟酌着开口。

“过当反应？”张丽荣摇了摇头，语气更加严厉，“过当到这种程度？这显示林东航此人，对暴力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力和实施能力，其心理状态和自控能力存在重大疑问，对社会具有潜在的、巨大的危险性！我们批准逮捕，不仅仅是为了追究其可能存在的刑事责任，更是为了进行必要的社会危险性评估，防止其在后续诉讼环节，或者仅仅因为取保在外，再次因为任何刺激而实施难以预料的暴力行为！这既是对法律负责，也是对人民群众的安全负责！”

她将“社会危险性”和“潜在暴力倾向”这几个词咬得很重。接着，她话锋一转：“另外，我注意到，案卷中关于张龙、张彪等人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的证据虽然充分，但关于林东航‘防卫情节’的认定，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其本人的供述和张龙等人的指认。而张龙等人现在是犯罪嫌疑人，其指认林东航先行动手或存在挑衅的证言，因为利害关系，证明力需要慎重对待。我们不能因为要打掉一个黑社会团伙，就在程序上对另一个造成如此严重伤害的个体网开一面！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身份、背景或涉案对方的罪恶而有所倾斜！”

张丽荣的发言，条理清晰，紧扣法条，强调了“社会危险性”和“证据审慎”原则，表面上完全站在法律职业立场，冠冕堂皇，一时竟让支持不批捕的委员有些难以反驳。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僵持。

方明检察长眉头微蹙。他知道张丽荣的风格，也明白她说的某些观点在理论上有讨论空间。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市委主要领导的态度明确，案件政治敏感度高，林东航的身份特殊，从大局出发，不批捕是更稳妥的选择。

张丽荣如此鲜明、强硬地反对，甚至上升到了“社会危险性”和“法律平等”的高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其他委员的意见呢？”方明看向其他人。

又有几位委员发言，有的支持张丽荣的审慎观点，认为应该批捕，至少进行更深入的社会调查和心理评估；有的则认为现有证据已能支持防卫性质，且林东航配合调查，无前科，社会危险性不高，不批捕更合适。

意见出现了明显的分歧。

按照规定，检察委员会实行民主集中制，意见分歧时，可以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表决，但检察长在重大问题上有最后决定权。

然而，张丽荣作为资深副检察长，其明确反对的意见，具有相当的分量，若强行以检察长职权压过，可能会引发内部争议，甚至影响案件后续公诉环节的顺畅。

方明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此案案情重大，涉及新型、复杂的正当防卫认定问题，社会关注度高。既然委员们意见有分歧，我建议，暂时搁置表决。请侦监部门会同公诉部门，就林东航的行为性质、社会危险性、证据充分性等问题，进行一步补充调查和论证，形成更详细的审查报告，下次检委会再议。在此期间，对林东航的强制措施，暂时维持现状（指刑事拘留）。

散会。”

这个决定，意味着林东航暂时无法被释放。虽然只是“暂时”，但在当前敏感时期，无疑是给如火如荼的“犁庭”行动和市委的决策泼了一盆冷水，也留下了一个程序上的隐患和舆论发酵的空间。

消息很快传到了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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