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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露水压弯了草尖,湿气顺着门槛爬进屋内。张月琴坐在小桌前,刚把昨夜用过的针具擦净收好,药箱合着放在桌角,三支钢笔依旧插在左胸口袋里,笔帽扣得严实。她抬起右手揉了揉右肩,那地方酸胀了一夜,像是有根铁丝卡在骨头缝里。雨早停了,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得艾草香囊一角泛出淡淡的黄。
她正准备翻开登记册补写出诊记录,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停在了门口。
她抬头望去,一个竹篮搁在石墩上,里面是几把青菜,根部还沾着新鲜的泥。菜叶上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她起身走过去,提篮进屋,手指触到菜根时,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她想起昨夜那个喘不上气的男人,靠墙坐着,脸黑紫,手抓胸口,屋里人围成一圈不敢动。她打了安乃近,按了内关穴,喂了温水,走时留下一张纸条。如今这篮菜,不声不响地来了。
她探头往外看,田埂上一道背影正快步走远,是个老汉,背微驼,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褂子,没回头。
她没喊他,只把篮子放在桌上,又烧了点水,洗脸时手碰到额前碎发,才发觉自己一整夜没梳头。她胡乱抹了把脸,刚坐下,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两个妇人,一前一后,手里都抱着东西。前面的放下一筐土豆,土块还没拍掉,说:“你救了我家小子高烧,这算啥。”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后面的妇人抱着个南瓜站在门外,没进来,只低着头说:“俺男人吃了你开的方子,能下地了……这点东西,您别嫌弃。”
张月琴走出来,接过南瓜。瓜皮粗糙,沉甸甸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气。她左手习惯性地试了试温度,像试病人额头那样,妇人看见了,低头笑了,眼角挤出细纹。
“使不得,使不得。”张月琴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东西真不能收。”
“咋不能收?”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站在院外树底下,“你半夜三更跑山路,鞋底都磨穿了,图啥?图我们给你送金元宝?这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可也是我们的一片心。”
张月琴没再推,只请他们进屋坐。她搬出两条长板凳,请老汉和那位抱南瓜的妇人坐下,又端出粗瓷碗,倒了热水递过去。水汽升起来,糊了眼。
“这韭菜是你割的?”她指着篮子里一把嫩绿的菜问老汉。
“嗯,今早割的,头茬春韭,香得很。”
“是香。”她点点头,“我小时候馋这口,我妈病那年,正赶上开春,我想给她炒盘韭菜鸡蛋,可她没等到那天。”
话出口轻,屋里却静了一下。老汉低头看着手里的碗,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妇人抿了口水,没说话。
“你们送我菜,”张月琴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门前晒场。远处山梁上雾气还没散,几只鸡在土路上刨食。“比给我金子还重。我不是啥大人物,就是个识几个字、肯跑路的丫头。可你们信我,连命都敢交给我……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没人接话。风吹过院子,带起一片落叶,在地上打了个转。
她转身回屋,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小本子——不是登记册,也不是药方本,是她私下用的。翻开空白页,她写下三个名字:王老栓,送土豆一筐;李秀兰,送南瓜一个;张有田,送青菜三把。写完,合上本子,放回夹层。
这不是药,也不是工分,可她觉得,该记下来。
日头渐渐高了,又有两个村民来了。一个是年轻媳妇,挎着竹篓,里面是几把菠菜和一小袋豆芽。“昨儿你教大家煮红枣小米粥,我家婆婆喝了三天,夜里不起夜了。”她说,“我就想着,你也该吃点好的。”
张月琴接过,点头:“豆芽脆,炒着吃最香。”
媳妇笑了:“我娘也这么说。”
还有一个是中年男人,送来一捆葱和两根黄瓜,放下就走,连门槛都没跨。张月琴追出去叫他,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你救过我娘,早该谢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裤脚卷到小腿,胶鞋沾着泥,背影很快融进田间的光里。
门前空地上,菜篮子排成了小堆。土豆、南瓜、韭菜、菠菜、黄瓜、豆芽、小葱……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泥,有的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她一样样看过,没数,也没称,心里却清楚每一份的来处。
她蹲下身,把菜分门别类理好。一部分留着自用,剩下的,她打算送给村东头的孤寡老人。赵奶奶一个人住,牙不好,南瓜炖软了正好;刘叔腿脚不便,菠菜切碎煮汤方便;王婆子眼花,小葱剁细了拌豆腐,能多吃两口饭。
她正想着,老汉又来了,这次手里拎着个布袋。
“地瓜干,晒了三日,甜。”他说,“你夜里出诊,饿了垫一口。”
她接过,道谢。老汉没走,站在那儿,搓着手,像是还有话说。
“其实……”他顿了顿,“前些年我不信你,说丫头片子懂啥。可你救了我孙子,又教大家养生,连我这老寒腿,按你教的揉足三里,现在走路都轻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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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月琴抬头看他,笑了笑:“你肯试,就管用。”
“我们信你。”老汉声音低了些,“全村人都信你。”
她没答话,只低头把地瓜干放进柜子里。柜子旧了,门关不严,她用手推了推,才合上。
日头偏西,送菜的人渐渐少了。空地上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菜叶的轻响。她把最后几把菜搬进屋,关上门,回到小桌前坐下。
药箱还在原位,登记册摊开着。她拿起红墨水钢笔,开始补写昨夜出诊的记录。字一笔一划,工整清晰。写到“患者呼吸渐平,唇色转红”时,笔尖顿了顿,又继续往下。
写完,她合上册子,没立刻收起。手搭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夕阳落在屋顶上,把瓦片染成浅橙。远处有孩子喊娘,声音清亮。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把胶鞋穿上。鞋边还沾着前几日山路的干泥块,她没在意。
她打开药箱,检查了一遍器械,确认酒精棉球够用,针剂未损,听诊器耳件无裂。然后把艾草香囊重新塞进衣袋,三支钢笔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坐回小桌前,翻开那本小册子,又看了一遍刚才记下的名字。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天早上,她打算去趟村东头,把那些菜送过去。顺便看看赵奶奶的咳嗽好些没有,刘叔的腿还能不能多走几步。
她合上本子,放在登记册旁边。
屋里安静,灶台冷着,还没生火。她没急着做饭,只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鸡叫声,远处谁家在剁猪草的节奏声。
她的右手搭在桌沿,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胸口袋,三支钢笔都在。
铜哨挂在药箱提手上,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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