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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家常（第1页）

灰衣道人走后，日子还是要过的。墨尘一开始以为，少了一个人，日子会变得不一样，会变得空荡荡的，像少了一根梁柱的房子，随时都会塌。但过了几天他发现，日子还是原来的日子——太阳照样升起，桂花树照样落叶，沈青照样每天做饭，凌昊照样每天喝茶。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转动，就像溪水不会因为一片落叶的飘零而停止流淌。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凌昊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以前他发呆的时候，墨尘叫他一声，他会立刻回过神来看他一眼。现在他发呆的时候，墨尘叫好几声他才有反应，眼神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墨尘知道他在想师父，在想师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在想师父打拳的样子、喝茶的样子、笑的样子。

墨尘没有打扰他，给他泡了一杯新茶，放在他手边。

“师兄，喝茶。”

凌昊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那杯茶。茶是新泡的，桂花茶，今年的新桂。端起来喝了一口，嚼了嚼嘴里的桂花，沉默了几息。

“师父喜欢喝桂花茶。”

墨尘点了点头。

“嗯，师父喜欢。”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桂花茶，谁都没有再说话。秋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落叶的气息。老桂花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墨尘没有把落在茶杯里的叶子捞出来，让它飘着，像一艘小小的船，在茶水里慢慢漂。

凌昊也没有捞，就那么喝着，连叶子一起喝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秋天到了冬天，从冬天到了春天。墨尘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往灰衣道人的房间看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人。那把竹椅还放在桂花树下，和师父在的时候一样。墨尘每天都会把竹椅擦一遍，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泡一杯茶放在椅子旁边。

茶凉了，倒掉，换新的。

沈青看着他每天换茶，倒掉，再换，倒掉，再换，没有说什么。有一天她走过来，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也好喝。”沈青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青也笑了，端着茶杯走进了灶房。

春天的时候，墨尘和凌昊又去了一趟天衍宗。

今年凌昊去了。他一个人走在前面，墨尘跟在后面。两个人走了一路，谁都没有说话，但墨尘知道凌昊在想什么——在想师父，在想陆姨，在想那些已经走了的人。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两个人走得不急不慢，像散步一样。

桃林里的桃花开得正盛。

凌昊站在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看了很久。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墨尘蹲在树根下，从包袱里拿出蜜饯和信，放在石头下面压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片小花瓣——从溪水里捞起来的那片，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溪水里都会漂来花瓣，陆姨的信，每年都到。

“陆姨，今年的信。”墨尘把花瓣放在蜜饯旁边，“还是你去年写的那封，我带来了，你看看，是不是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写的好看多了。”

凌昊低下头，看着那片小花瓣，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

“陆姨，师父走了。”凌昊的声音很轻，“他去找苏晚了。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你别怪他，他走得慢，但一定会到的。”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墨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凌昊的侧脸，凌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但墨尘知道，那水底下是有东西的，很深很深。

“师兄，走吧。”

“嗯。”

两个人转身走出了桃林。墨尘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最大的桃树，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挥手告别。他笑了笑，转过头，追上了凌昊。

从山上回来之后，墨尘开始做一件事——教村里的孩子们打拳。

就是师父教他的那套慢悠悠的拳。师父说这套拳里有他所有的东西，练透了比一百套都有用。墨尘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够不够教别人，但他觉得这套拳好，好的东西应该让别人也学到。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动作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很努力。墨尘看着那些孩子，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师父第一次教他打拳的样子——师父站在桂花树下，慢悠悠地打着，他在后面跟着比划，比划了一个多月才学会了大概。

“师父，你教我的拳，我教给别人了。”墨尘对着桂花树说，“你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让它失传。”

风吹过桂花树的枝条，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好”。

墨尘笑了笑，继续教孩子们打拳。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像溪水一样，不急不慢，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墨尘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早起练剑，上午教孩子们打拳，下午跟凌昊学医术，傍晚给树浇水，晚上和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看星星。日复一日，像是被人按了重复的键，但他从不觉得腻。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重复一万遍都不会腻。

凌昊还是那副样子，不爱说话，不爱笑，每天喝茶、看书、练剑、发呆。但他的头发里多了几根白丝，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他也在老，只是老得很慢，慢得像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年看不出变化，十年才看得出。

墨尘有时候看着凌昊，会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他来青溪村已经快二十年了。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他学会了练剑，学会了医术，学会了打坐，学会了做蜜饯，学会了种树，学会了教别人打拳。他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他最想学会的一样东西，怎么也学不会——怎么留住身边的人。

师父走了，陆姨走了，苏晚走了，凌姨走了。一个接一个地走，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拦都拦不住。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人走，沈青会走，冰魄会走，沈孤鸿会走，凌昊会走，他自己也会走。

所有的人都会走。

但走之前，他们在这里，在这棵桂花树下，在这座院子里，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笑着，喝着茶，看着星星。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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