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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夏 天（第1页）

墨尘二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小荷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前写信，人直接就到了院门口，还是那身白色衣裙，还是那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她站在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墨尘师兄”，声音比去年大了一些，底气也足了一些，不再是怯怯的、试探的，而是笃定的、理直气壮的，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墨尘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声音抬起头，笑了。“来了？”

“来了。”小荷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掀开蓝布，“今年的桂花糕，我改良了配方，你尝尝。”

墨尘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糕体比去年更软糯，甜度恰到好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他点了点头。

“好吃很多。”

小荷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跑到屋檐下递给凌昊。凌昊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

“嗯。”

小荷已经习惯了凌昊的“嗯”，她把嗯当成“好吃”来理解，高高兴兴地跑回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墨尘师兄，天衍宗今年新来了好多弟子，演武场都站不下了。每天早上的晨练，人山人海的，挤得我连剑都挥不开。我只好去桃林里练，桃林清净，没有人，只有花和我。陆长老以前也在桃林里练剑，我算是继承她的传统了，对吧？”

墨尘听着小荷叽叽喳喳地说话，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你师兄小时候，话也少。后来遇到你，话多了一些。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让凌昊话变多了，但小荷让他觉得，话多的人，世界更热闹一些，更亮堂一些，更值得活下去。

小荷在青溪村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墨尘带着她逛遍了整个村子——去溪边泡脚，去山上采花，去田里看稻子，去竹林里找冰魄。冰魄看见小荷，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从屋里拿出了一篮新鲜的竹笋，递给她。小荷接过竹笋，受宠若惊地道了好几声谢，冰魄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冰魄姐好冷。”小荷小声地对墨尘说。

“她人好，就是不爱说话。她种的花，你看见了没有？竹林边上那片，蓝色的，小小的，那是她种的。她说那种花叫勿忘我，是她家乡的花。”

小荷蹲在那片蓝色的小花前，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花瓣。

“勿忘我。真好听的名字。陆长老也喜欢花，她最喜欢桃花。她说桃花好看，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理由。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墨尘点了点头。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第三天下午，小荷该走了。她站在院门口，提着空了的竹篮，看着墨尘，又看了看屋檐下的凌昊，眼眶有些红。

“墨尘师兄，我明年还来。”

墨尘笑了。

“好。明年桂花开了，我给你写信。”

小荷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墨尘师兄，你写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墨尘愣了一下，笑了。

“真的？”

“真的！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能看出是人写的了！”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小荷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站了很久。凌昊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方向。

“这丫头，明年还会来。”凌昊说。

墨尘点了点头。

“嗯。每年都来。像桃花一样，每年都开。”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墨尘摘了满满两筐桂花，一筐留着自家用，一筐托人捎到天衍宗去，给小荷。他在筐里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年的桂花，给你做桂花糕。”小荷收到后回了信，信上也只有一行字——“收到了。桂花糕做好了，明年带给你。”

墨尘把那封信夹在书里，就夹在陆姨那两片花瓣的旁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从冬天到春天。小荷每年夏天都来，住三天，帮墨尘晒草药、喂鸡、扫地、洗碗，把能做的活都做了。然后提着空竹篮，站在院门口，说一句“墨尘师兄，我明年还来”，转身走了。墨尘每年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看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凌昊坐在桂花树下，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

墨尘二十九岁那年，小荷没有来。墨尘等了一个夏天，从立夏等到夏至，从小暑等到了大暑。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会儿，看着来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他等了一个夏天，小荷没有来。

墨尘写了一封信，寄到天衍宗。等了一个月，没有回信。他又写了一封，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有回信。

“师兄，小荷是不是出事了？”墨尘站在屋檐下，看着凌昊。

凌昊正在看书，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墨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小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两颗小虎牙，想起她说话时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做桂花糕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勿忘我花前轻轻地碰花瓣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院门口说“墨尘师兄，我明年还来”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相信小荷不会有事。她说她明年还来，她就一定会来。她说话算话。

深秋的时候，墨尘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墨尘师兄亲启”六个字，字迹娟秀，是小荷的笔迹。他的心跳了一下，双手微微发颤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内容很简单——小荷说，她今年不能来了，因为她要闭关修炼，冲击筑基境。她说她一定会成功的，让墨尘不要担心。她说她做了桂花糕，托人带给墨尘，不知道到了没有。她说她想陆长老了，也想墨尘了。她说她明年一定来。

墨尘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第四遍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把信纸折好，夹在书里。

小荷没事。小荷只是闭关了。小荷明年还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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