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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三十五岁那年,小荷和阿远在青溪村成了亲。
消息是小荷写信来说的。信写得很长,从阿远怎么求的婚写起,写他跪在桃林里、手捧着陆姨那棵最大的桃树上摘下的一枝桃花,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写她当时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写她说“好”,阿远就跪在那里傻笑了半天,忘了站起来。墨尘把信念给凌昊听,念到阿远跪在桃林里傻笑那段,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师兄,小荷要成亲了。”
凌昊正在看书,放下书抬起头。
“嗯。”
“她说想在青溪村办,在桂花树下办。她说陆姨不在了,天衍宗没有人替她主婚。她说师父不在了,没有人替她证婚。她说她想在青溪村办,在桂花树下办,让我们替她主婚、证婚。”
凌昊沉默了一会儿。
“好。”
小荷和阿远来的时候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小荷穿了一件红色的嫁衣,不是天衍宗那种素净的白,是那种大红的、热烈的、像火一样的红。墨尘看着那件红嫁衣,忽然想起苏晚——苏晚也喜欢穿红裙子,师父说过,苏晚穿红裙子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小荷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起她的红嫁衣,花瓣飘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被嫁衣映红的还是害羞红的。阿远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在微微发抖。
沈青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冰魄从竹林里摘了一大捧勿忘我,用蓝布条扎成一束,递给了小荷。小荷接过花,眼眶红了。沈孤鸿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好酒搬了出来,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没有鞭炮,没有唢呐,没有花轿,没有红毯。只有桂花树、桃花瓣、一桌菜、几坛酒、几个人。小荷和阿远站在桂花树下,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对着陆姨桃林的方向拜了三拜,对着墨尘和凌昊拜了三拜。
墨尘站在他们面前,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凌昊,凌昊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荷,阿远。”墨尘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陆姨不在了,师父不在了,我们替他们看着你们。你们要好好的,好好的过日子,好好的修行,好好的在一起。”
小荷的眼泪掉了下来。阿远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花瓣飘落,落了他们一身。
那天晚上,小荷和阿远坐在桂花树下,喝着桂花茶,看着星星。墨尘坐在屋檐下,靠着凌昊的肩膀,也看着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他找到那颗最大最亮的星和那颗最小最暗的星,两颗挨得很近,近得像永远都不会分开。
“师兄,小荷成亲了。”
“嗯。”
“阿远是个好孩子。他会对小荷好的。”
凌昊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墨尘的手。
“你也是个好孩子。”凌昊说。
墨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把头埋在凌昊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凌昊没有动,让他靠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小荷和阿远在青溪村住了七天。七天之后,他们该走了。他们站在院门口,提着空竹篮,看着墨尘。
“墨尘师兄,我们明年还来。”小荷说。墨尘笑了。“好。明年桂花开了,我给你写信。”
两个人转身走了,小荷走在前面,阿远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阿远走到小荷旁边,和她并排走着。又走了几步,他伸出手,牵住了小荷的手。小荷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头,但墨尘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墨尘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手牵着手,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不,不是一前一后,是并排。像他和凌昊一样,并排走着,手牵着手。
“师兄,他们走了。”
凌昊站在他身后。
“明年还会来。”
墨尘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院子。桂花树安静地站着,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竹椅上,落在茶杯里。他走到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师父,小荷成亲了。”墨尘对着桂花树说,“在你的树下成的亲。你看见了吗?她穿着红嫁衣,很好看,像苏晚一样好看。”
风吹过桂花树的枝条,叶子沙沙作响。墨尘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灰衣道人的墓前——那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吾师之墓”四个字。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石板。石板很凉,很光滑,被这几年的风雨打磨得发亮。
“师父,小荷叫我替她给你磕个头。”墨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贴着青石板,石板很凉,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他站起来,走回桂花树下,坐下。
凌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两个杯子。他在墨尘旁边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墨尘,一杯放在灰衣道人的竹椅上。
“师父,喝茶。”凌昊说。
墨尘看着那杯放在竹椅上的茶,茶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热气袅袅升起。风吹过来,茶面上起了细细的涟漪,像是在被人喝了一口。
“师父喝到茶了。”墨尘说。
凌昊没有接话,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着茶,看着星星,谁都没有说话。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沈青睡下了。竹林的灯灭了,冰魄睡下了。沈孤鸿院子的灯也灭了。整个村子都睡了,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
墨尘靠在凌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今天真好。”
凌昊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墨尘。月光下,墨尘的脸很亮很白,眼睛弯弯的,嘴角挂着笑。他的表情很满足,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嗯。”凌昊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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