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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施汤（第1页）

于大柱目光仔细打量陈大湖与石头二人，瞧见他俩身上穿着满是补丁、沾着泥点的破烂短褐，灰扑扑的衣料裹在身上，和河滩千千万万逃难流民别无二致，混在人堆里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这才微微颔首，沉声应允。

“你们二人谨记，万事以自身稳妥为先。”他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字字叮嘱，“路上但凡看见面色赤红、咳喘不止、疑似染疫缠身的流民，万万不要凑近，避得越远越好。此番下山只做远观打探，摸清城外医者来历、汤药底细、有无对症草药便可，探完即刻折返，绝不可在城门之下久留驻足，更不可与人争执攀扯。”

一旁的陈忠抬手，从队伍放物资的牛车里摸出两枚于甜杏先前从异界带回的棉布口罩，递到二人手中。

这东西在乱世之中闻所未闻，质地细密，能稍稍阻隔口鼻沾染浮散的疫瘴，是全队最金贵的防护物件，平日里只留给病患值守之人和巡山青壮轮换使用。

“戴上。”陈忠语气沉肃，“城门之下数万疫民扎堆，尸瘴浊气层层堆叠，最是容易染病。一旦察觉人流密集、病重之人扎堆拥堵，不必逞强打探，立刻抽身折返山谷，切莫贪多误事。”

陈大湖与石头郑重接过口罩，小心翼翼系在耳上，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警醒的眼眸。二人抬手将腰间短斧、短刀尽数塞进粗布腰袋，外头用破麻布层层遮挡，遮住铁器寒光，只留一身破旧衣袍，看上去便是两个走投无路、进山寻野菜果腹的普通流民。

“放心，我二人省得轻重。”

二人拱手应声，转身踏着山间微凉晨露，顺着后山隐秘的羊肠小道缓步下山。

此时日头刚刚爬上山腰，灰白的天光穿透浓稠的疫雾，勉强洒落大地。

整片淮水河滩依旧被厚重的瘴气笼罩，远近天地灰蒙蒙一片，不见清朗，空气中常年漂浮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腐浊气，混杂着枯草朽叶的霉味，吸入肺腑便闷得人胸口发堵、喉间发痒。

山下遍野新旧坟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展至护城河畔，浅土单薄，遮不住底下腐朽的尸身。

低空乌鸦盘旋往复，呱呱啼鸣凄厉刺耳，声声落在人耳中，更添乱世悲凉绝望。

沿路随处可见瘫坐倒地的流民，有人高热昏沉，蜷缩在枯草堆里瑟瑟发抖，任凭风吹露打，动弹不得；有人咳喘不止，咳得撕心裂肺、鲜血满口，倚着土墙树根静静等死。

还有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低声恸哭，哭声嘶哑干涩，早已流尽泪水，只剩无尽麻木的绝望。

乱世流民，命如草芥，染疫无药、挨饿无食、求助无门，生死全凭天意。

官府闭门、世家自保、坞堡拒民，无人顾及底层百姓死活，偌大江淮大地，处处皆是人间炼狱。

陈大湖与石头一路低头疾行，目不斜视，不看旁人惨状，不停步、不驻足、不与任何流民对视搭话。

二人专挑偏僻荒径行走，避开主干道上密密麻麻的人流，足足走了两炷香的时辰，方才悄悄停在距离合肥城门数百步外的一处隆起土坡之后。

躲在土坡枯草之后，二人微微探头，目光穿过层层瘴雾，清晰望见护城河边的空旷地带。往日这里是官府施粥、流民聚集的地方。

河畔平地之上，数间简陋芦席草棚依序搭建，棚顶芦席破旧稀疏，挡不住烈日风雨，却在这漫天疫气的荒滩之上，成了无数流民唯一的生机寄托。

草棚之前，四条长长队伍蜿蜒排布，曲曲折折延伸数十丈，从护城河边一直排到官道侧边，人流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全是从四面八方逃难而来、染病缠身、困苦不堪的流民。

队伍之中，十之八九的人面色蜡黄潮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人人捂着胸口，时不时发出沉闷痛苦的咳喘之声。

有人体弱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直直倒在队伍之中，身旁的流民麻木躲闪，无人搀扶、无人帮扶，生怕沾染疫气、耽误自己领汤，只任由倒地之人躺在尘土之中苟延残喘。

偶尔有彻底咽气的，身旁亲友无力收敛尸身，只能草草拖拽到路边空地，胡乱覆盖一层薄土，便匆匆折返队伍，继续排队领汤，乱世之中，人命廉价至此。

石头压低身子，悄悄扯了扯陈大湖的破旧衣袖，眼神带着几分谨慎，无声示意前方人群可怖。

陈大湖微微颔首，二人身形压得更低，顺着土墙阴影缓步挪到队伍侧边的空地，寻到一处靠陂的避风角落。

土角下，一名青布短衫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地，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年岁已高，脊背佝偻得几乎贴拢膝盖，满头白发凌乱枯槁，满脸褶皱爬满风霜疾苦，整个人止不住剧烈咳喘，身子一抖一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气绝倒地。

青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黄肌瘦、眼底青黑，衣衫多处破损，却依旧死死护着身侧老妇，神色恭谨温厚，在一众麻木冷漠的流民之中，显得格外难得。

陈大湖放缓脚步，刻意在距离对方一丈开外的地方停稳身子，恪守乱世避疫的距离，不近身、不贴近，随后抬手微微拱手，语气温和谦卑，不敢惊扰对方：“这位乡亲，冒昧相问，前方草棚之内，当真有医者坐诊看病？”

青年闻声抬头，抬手擦去额头上层层叠叠的虚汗，眼底满是疲惫与沧桑，听闻问话并未戒备躲闪，反倒轻轻叹了口气，先回身抬手顺着老妇人的后背，帮她舒缓咳喘，待老妇人气息稍稍平稳，才低声开口回话。

“棚中确有医者坐诊，只是此番时疫难以根治。”青年语气满是无奈感念，“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凭几味寻常草根野草，稍稍缓解百姓胸闷咳喘、高热头昏的苦楚，并无专治重症时疫的珍稀药草，重症之人到此，依旧是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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