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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预料之中的风暴果然来临。
母亲是在一个午后径直闯入我的书房,连通报都省了。
她今日衣着依旧华丽,一袭绛紫色金线绣鸾鸟的广袖长裙,衬得她肤色如雪,身姿高挑丰腴,只是那张美艳威严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凤眸之中怒火熊熊。
“月儿!”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是不是找过玄家那两个丫头?是不是你,让她们拒绝了曹家的提亲?”
我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是。”
我的坦然似乎激怒了她。
她向前两步,双手撑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缘,身体前倾,那股馥郁的暖香混合着更浓烈的、某种男性气息(我几乎能断定是曹公子惯用的熏香)扑面而来。
“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干涉曹家的事?玄素是我的旧部,她的婚事,我说了算!”
我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母亲,曹家,一个靠着母亲裙带骤然显贵、子弟尽皆庸碌贪婪的三流世家,一群只知欺男霸女、祸乱朝纲的蠢货,凭什么娶我大虞的上将军,朕的禁军统领?”
我顿了顿,看着母亲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何况,玄家姐妹,朕看上了。朕要纳她们为妃。此事,已定。”
“你!”母亲猛地直起身,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那对丰硕几乎要挣脱锦缎的束缚,脸上血色上涌,眼中是我许久未见的、真正属于女战神的凌厉杀气,“韩月!你这是在报复我?!因为曹公子的事,你就用这种手段来羞辱我,跟我作对?!”
我静静地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
报复?
或许有吧,但那绝不是全部。
“母亲言重了。”我缓缓站起,与她隔着书案相对,“母亲可以有‘贴身侍卫’,日夜相伴,情深意笃。朕乃天子,富有四海,纳几个妃嫔,以充后宫,延绵子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如何就成了报复?”我的话里带着刺,刻意咬重了“贴身侍卫”和“情深意笃”几个字。
母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听出了我的讥讽。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怒火,语气转为一种冰冷而专横的命令
“好,你要纳妃,随你!娶多少都行!我懒得管你后宫那些破事!但是,”她伸出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我的鼻尖。
“玄素,必须嫁给曹家老三!这事没得商量!”
我笑了,笑意却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凭什么?”
“就凭她是我的旧部!就凭曹家现在是我的人!就凭我说了算!”母亲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我摇了摇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掩饰那份积压已久的、属于君王的威严与决绝
“母亲,你说了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这里是朕的皇宫,朕的朝廷。玄家姐妹之事,朕意已决,绝不会妥协。曹家若再敢纠缠,莫怪朕不顾念旧情。”
“你……你反了!”
母亲气得浑身抖,指着我,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一直对她隐忍、甚至在她与曹公子之事上近乎懦弱退让的儿子,会如此强硬、如此清晰地划下界限。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空气凝固如铁。书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恨不得钻进砖缝里去。
最终,母亲狠狠一甩袖,那宽大的绛紫衣袖带起一股凌厉的风。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震惊、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大厦将倾前的惶惑。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韩月,你今日所说所做,我记住了!你会后悔的!我们走着瞧!”
说完,她不再看我,挺直了那依旧高挑傲人的身躯,转身,裙裾曳地,带着一身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寒意,大步离去,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出“砰”的一声巨响,久久回荡。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仍在微微颤动的殿门,面无表情。
后悔?
或许吧。
但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只能走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倒下。
玄素姐妹的“请求”,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深、更远。
我无法答应,至少无法以她们所期许的、昭告天下的方式答应。
那无异于在母亲本已摇摇欲坠的权威上,再公开捅一刀,更会立刻将她们姐妹置于曹家与母亲怒火的风口浪尖。
但我同样无法拒绝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忠诚、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托付。
最终,我选择了一条晦暗的路径。
没有册封诏书,没有典礼仪仗,甚至没有惊动太多宫人。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玄素与玄悦卸下甲胄,换上不起眼的深色裙装,由我最信任的内侍引领,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了我的寝宫——含元殿。
这里,自母亲与曹公子之事后,我便再未踏足昭阳殿一步,含元殿成了我实际处理政务与起居之所,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净土”与“堡垒”。
她们的身份,是模糊的。
对外,玄素依旧是禁军统领,玄悦仍是征南将军,只是“奉旨常驻宫中,协理防卫,以备咨询”。
对内,含元殿有限的几个心腹宫人,则心照不宣地以“夫人”相称,恭敬有加。
这种暧昧的安置,既保全了母亲那已然稀薄的颜面,也给了姐妹俩一层若隐若现的庇护。
令我略感意外的是,她们入住含元殿后,并未与其他妃嫔产生隔阂或冲突,反而迅与薛敏华夫人、吡加夫人熟络起来。
薛夫人精明干练,吡加夫人爽利泼辣(她是塞族女领,被其子送入我身边),都不是囿于深宫争风吃醋的寻常女子。
或许是因为同样身处这诡异而危险的权力漩涡边缘,同样对曹家与母亲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又或许是因为她们看出了玄家姐妹入宫的真正缘由并非争宠,四个女人之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与友情。
她们常在偏殿茶叙,薛夫人会带来最新的朝野动向与账目问题,吡加夫人则用她带着羌地口音的汉语,毫不客气地嘲讽曹家诸人的丑态,玄素大多沉默倾听,偶尔补充些宫禁守卫的细节,玄悦则活泼些,常与吡加夫人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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