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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线微光（第1页）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疠人所内已是一片压抑的骚动。又一位病患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咽了气，杂役们麻木地将尸体卷走，留下空出的草席很快被新的绝望填满。
温明远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阴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带着那份草拟的“血瘟试探方（一）”和满脑子的推演，找到了隔离区内那位姓何的老大夫。
何大夫年近五旬，是广州城内一位名气不大却经验丰富的医者，自愿进入隔离区后便再未出去。他为人沉默寡言，但诊断用药颇为扎实，在这片绝望之地，是少数仍在坚持理性救治的人。
温明远将自己的发现、对先祖手札的解读以及新拟的方子毫无保留地告知了何大夫。他预料会遭到质疑，甚至嘲讽。
何大夫仔细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接过温明远递来的方子，眯着眼看了许久，手指在几味药名上轻轻敲击。
“犀角、生地清营凉血，常规之法。”他声音沙哑，“大黄、?虫破瘀攻下，力道峻猛……地龙通络，金银花、连翘透邪……还想到用升麻提气外达……”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温明远：“温大夫，你这方子，攻伐之意太重，几乎是兵行险着。寻常病人，怕是承受不住这般虎狼之药。”
温明远心中一紧，正要解释，何大夫却摆了摆手，继续道：“不过……你说的‘毒瘀’之论，老夫这些日子观察，确有其理。寻常活血药，如隔靴搔痒。这血瘟之毒，粘滞顽固，非重剂不能破。”
他指着方中的?虫和地龙：“此二物，搜剔络中瘀毒，或有一线希望。只是，用药如用兵，需知敌之深浅，亦需知己之强弱。”
温明远立刻明白过来：“何大夫的意思是，需甄别患者体质，选择尚存一丝正气者试药？”
何大夫缓缓点头：“正是。热毒虽盛，若脉象尚存根底，舌虽红绛却未完全枯萎，或可一试。若已是脉微欲绝，神昏形脱，此方下去，便是催命符了。”
温明远肃然起敬，何大夫的提醒至关重要。他之前的思考，过于集中在“攻邪”，却忽略了“扶正”与“攻邪”之间的微妙平衡。
“多谢何大夫指点！”温明远由衷感谢。
何大夫叹了口气：“不必谢我。在此地，多一分希望总是好的。老夫与你一同筛选病人，若有合适者，便依此方，略作调整，谨慎试用。一切后果，老夫与你同担。”
有了何大夫的支持，温明远心中踏实了许多。两人当即开始在众多的病患中仔细甄别。
这个过程漫长而令人心焦。大部分患者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脉象细弱不堪，正气溃散，显然无法承受峻药攻伐。直到午后，他们才在院子的东侧角落，找到一位相对合适的病人。
这是一位名叫陈武的中年汉子，原是码头搬运工，体格原本颇为壮硕。发病四日，高热不退，满面通红，身上已见密集红疹，部分开始转为暗红色，咳喘剧烈，痰中带血丝，但神志尚且清醒，脉象虽然洪数有力，重按之下，尚能感到一丝根基。
“陈武，你现下感觉如何？”温明远蹲下身问道。
陈武艰难地睁开眼，声音粗嘎：“热……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咳得肺都要出来了……大夫，我是不是……没救了？”他眼中带着浓重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温明远与何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我们有一个新方子，或可一试，但药性较猛，有一定风险，你可愿意？”
陈武黯淡的眼神里陡然迸发出一丝光彩，他几乎是用尽力气抓住温明远的手腕：“愿意！我愿意！总比……总比这样等死强！求大夫救我！”
定了人选，温明远与何大夫又对着方子斟酌良久。考虑到陈武热毒极盛，但正气尚未大虚，决定在原方基础上，保留大黄、?虫、地龙等峻药，但将犀角换为更易得且同样能清热凉血的水牛角，并加入少量生甘草调和药性，暂不加人参，恐其助热。
“首剂，剂量减半，观其反应。”何大夫谨慎道。
药很快煎好，是一碗颜色深黑、气味苦涩的浓汁。温明远亲自端到陈武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还能动弹的病人，还是忙碌的杂役，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碗药上。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地方，任何一点新的尝试，都牵动着人们脆弱的心弦。
陈武看着那碗药，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喝完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温明远和何大夫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一刻钟过去了，陈武除了因药苦而咳嗽外，并无特殊变化。
半个时辰后，他依旧高热，烦躁不安。
一个时辰后，他突然开始剧烈呕吐，将服下的药汁夹杂着一些胃内容物全都吐了出来，随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依旧急促。
第一次试药，似乎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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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失望的情绪在周围弥漫开来。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默默转回头，眼中的微光再次熄灭。
何大夫为陈武再次诊脉，眉头紧锁：“药力太猛，胃气不受，故而呕逆。热毒未退，反伤胃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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