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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使者与铁犁（第1页）

程昱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抵达逐鹿城的。

这位曹操麾下以刚戾严苛、智计深沉着称的谋士，带着百人仪仗，持着丞相府的旌节，神情肃穆。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军寨气息浓厚、因血战而残破的边城，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涟漪。

城墙高厚，哨塔林立，戒备森严，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城墙之外，阡陌纵横，无数农夫正赶着牲口在田间忙碌，新修的沟渠将黄河水引向四方，滋润着刚刚破土的嫩苗。更令他惊异的是，田间劳作者并非全是汉人，竟有大量胡人穿着类似的短打，笨拙却又认真地学习着扶犁耕作。

“程公，请。”陈琛作为接待主官，言语周到，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车队入城，程昱的目光更加深邃。城内街道宽阔，以碎石铺就，虽不似许都、邺城般商铺林立、雕梁画栋，却异常干净整洁。街道两侧的屋舍多是新建，形制统一，显得井然有序。行人往来，有汉人，有胡人，甚至还有卷发深目的西域面孔，他们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程昱在中原流民脸上罕见的、名为“希望”的光彩。

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那些巡逻的士卒。他们眼神锐利，身姿挺拔，装备精良，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们的眼神，看向他这位“天使”的仪仗时，有好奇，有审视，却唯独没有他常见的敬畏与卑微。甚至当他目光扫过时，那些士卒会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陈长史，”程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贵处……气象一新，颇异于寻常边镇啊。”

陈琛微微一笑，滴水不漏：“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方能于废墟之上重建家园。一切皆为生存，让程公见笑了。”

程昱不置可否。

接待宴席设在新落成的“大同府”正厅。没有丝竹歌舞，没有珍馐美馔，只有简单的几样肉食、粟饭及本地酿造的酒水。张明远一身朴素的青色常服，在主位相迎。

“程公远来辛苦。”张明远举杯，语气平和，既无倨傲，亦无逢迎。

“张将军少年英杰，威震北疆，丞相闻之，亦深为赞叹。”程昱依礼回敬，话语却是绵里藏针，“只是，将军自立‘大同府’，行授田、易市之法，更兼收胡汉，此举……恐非人臣之道啊。”

厅内气氛微微一凝。

张明远放下酒杯，神色不变：“程公此言差矣。明远所为，上不负天子，下不愧黎民。北疆胡患百年，非剿即抚，然旋起旋灭，为何？只因未能使其归心，未能予其活路。今我立府于此，授田以安民，易市以通财，胡汉一体，皆为治下之民。民有所安，商有所通，边患自消。此非人臣靖边安民之本分乎？莫非坐视胡骑南下，屠戮生灵，方为人臣之道？”

他语气从容，却将“人臣之道”的反问，轻轻巧巧地抛了回去。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知道遇到了对手。此子不仅善战，更善辩，其思路迥异于常人，难以用传统纲常压制。

“将军巧言。”程昱不动声色，“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将军之法，虽于边地或有小益，然与朝廷制度迥异，长此以往，恐生枝节。丞相心系北疆安宁，特遣昱来，望将军能体察朝廷苦心，谨守臣节，勿行僭越之事。”

这话已是近乎直接的警告。

张明远却笑了笑，伸手指向厅外：“程公，你看那田间铁犁，与中原犁具相比，如何？”

程昱一愣，不明其意，但仍依言回想，方才入城时似乎见过，那犁头似乎更加厚重锋利。

“此乃我逐鹿城工匠改制，入土更深，效力更着。”张明远自问自答，“若固守旧器，何以开垦这河套沃土？边地情势殊异，若一味拘泥旧制，无异于削足适履。吾立新法，只为适应当地，更好地产出粮秣，安定人心，以充边用，以实府库。此心此志，天日可鉴。丞相若觉此法有益，或可参详，于中原屯田之地试行，亦未可知。”

他绝口不提政治归属，只谈技术细节与实际效益，将程昱关于“制度”和“臣节”的诘问，化解于无形。

程昱沉默片刻，知道今日难以取得进展。这张明远，滑不溜手，其志非小。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当夜，程昱立于驿馆窗前，望着远处依旧传来锻打声的工匠坊，以及更远处城墙上如同星辰般有序移动的火把，眉头紧锁。

他提笔，在准备送往邺城的密报上写下：

“张明远者，非寻常割据之枭雄。其治下，政令统一，军民齐心，胡汉混杂而井然有序，更兼有新奇之器物、迥异之制度……其志不在小，恐非高官厚禄所能笼络。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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