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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决定召开“议事会”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潭水,在大同府内部激起了远比外部压力更为复杂的波澜。
命令下达三日后的清晨,逐鹿城中心那座原本用于集会和军演的校场,被临时布置成了会场。没有高台,没有华盖,只是在场地中央摆下数十张简陋的木案和草席。接到通知的各族头人、军中代表、工坊匠首、屯田长者,以及府内各司主事,怀着各异的心情,陆续入场。
汉人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中带着审视与忧虑;胡人首领们则显得更为外放,彼此用胡语大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在场的汉人代表,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匠人和农人代表则显得有些局促,他们习惯了听从命令,而非在此等场合发表意见。
张明远与陈琛、李顺等人坐在北面主位,但席位与众人并无区别。当所有人都按指引落座后,场中弥漫着一种尴尬而紧张的寂静。
“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张明远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就是为了解决近来频发的争执——争水、争地、交易不公、乃至口角斗殴。”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以往,此类事情皆由理刑司裁定。但今日,规矩由诸位来定。理刑司只负责记录、执行诸位共同议定的规矩。”
话音刚落,一个性急的慕容部头人便按捺不住,操着生硬的汉话嚷道:“府主!这有什么好议的!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水源草场,向来是先到先得,力强者占!那些汉人,自己圈了地不说,连我们牲畜路过喝口水都要管,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边一开头,几个胡人首领纷纷附和,场面顿时有些嘈杂。
一位汉人屯长立刻站了起来,脸色涨红:“慕容头人,你这话不对!我们开垦田地,挖掘水渠,耗费了多少心血?你们牲畜随意践踏禾苗,污染水源,难道我们就该忍着?府主分给我们的田,难道不算数吗?”
“就是!交易也是!总有些胡商,拿着劣货充好,强买强卖!”
“汉人官吏也有偏袒!上次我家羊被偷,理刑司竟说证据不足!”
争吵声越来越大,胡语汉话混杂,起初还围绕着具体事件,很快便上升到相互的指责和积怨的宣泄。陈琛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都被张明远用眼神制止。他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眼前这纷乱的一幕,仿佛在验证荀彧的预言。
争吵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都有些疲惫,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
这时,张明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都说完了?”
场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慕容头人说草原规矩是力强者占。”张明远看向那慕容部头人,“若按此规矩,我逐鹿城兵甲之利,可能将尔等尽数逐出河套,独占所有水草?”
慕容头人脸色一僵,讷讷不能言。
“王屯长说汉人开垦辛苦,田地不容侵犯。”张明远又转向那汉人屯长,“若没有乌洛兰部的勇士在阴山血战,没有秃发叱的骑兵奔袭草原,让步度根大军长驱直入,你那些田,那些渠,如今安在?恐怕早已化为焦土!”
王屯长张了张嘴,低下了头。
“你们都只看到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付出。”张明远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每一个人,“却看不到,我们能坐在这里争吵,而不是在胡骑的刀下逃命,在曹军的封锁中饿死,靠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靠的是我们暂时放下了胡汉之分,靠的是我们把这些零零碎碎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离开了这股合力,在座的诸位,无论是汉是胡,无论是兵是民,在这乱世之中,都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家破人亡!”
“今日我们在这里争一寸水,一尺地,看似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但若因此内斗,毁了这合力,等到外敌再来,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你们争来的那点东西,还有何用?!”
一番话,如同冰水泼头,让许多头脑发热的人清醒了几分。场中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府主……那,那您说该怎么办?”一个匠人代表怯生生地问道。
“我不是来告诉你们该怎么办的。”张明远摇头,“我是来让你们自己决定,该怎么办才能对大家都好,才能让我们这个‘合力’继续存在下去,并且变得更强。”
他重新坐下:“现在,重新开始。一条一条议。关于水源,如何分配,才能既满足灌溉,又不影响牲畜饮用?关于交易,如何立规矩,才能让买卖双方都觉得公平?关于田土界限,如何划分,才能避免争端?”
这一次,争吵少了,讨论多了。虽然依旧有分歧,有拍桌子,但至少是在试图解决问题,而非单纯地发泄情绪。有胡人提出按部落人口和牲畜数量分配用水时间,有汉人建议在田地与牧场之间设立明确的缓冲地带并共同维护,有商人提议由市易司制定标准货物样品,交易时对照查验……
陈琛带着文吏,飞快地记录着一条条或合理或荒谬的建议。
会议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当最终一份囊括了水利、牧区、交易、纠纷调解等十余条粗糙但得到大多数人认可的《共守规约》草案被宣读出来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共识”的萌芽。
张明远看着这份粗糙的草案,知道它远非完美,执行起来必然问题重重。但这毕竟是他们自己吵出来的,自己认下的规矩。
“即日起,此《共守规约》便在逐鹿城及周边屯堡试行三月。三月后,再根据情形修订。”他最后宣布,“望诸位回去,约束部众,共同遵守。凡有违者,无论胡汉,依规惩处!”
众人散去时,虽依旧各有心思,但来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究是缓和了许多。
陈琛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将军,此法……能成吗?”
“不知道。”张明远回答得异常干脆,“但这是唯一的路。指望我一言而决,或者理刑司包办一切,迟早会出大乱子。只有让他们自己参与进来,尝到定规矩的难,也享受到守规矩的利,这‘大同’才不是空中楼阁。”
他望着西沉的落日,低声道:“荀文若问我们如何维系人心,这,就是我的答案。不是靠压制,而是靠共建。虽然慢,虽然难,但根基,或许能更扎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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