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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病倒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寺院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夜色渐深,本该是僧众晚课或安歇的时辰,东厢禅院外,却渐渐聚拢了些人影。起初只是三两个好奇的小沙弥,躲在廊柱后、树影里,探头探脑。后来,一些年轻的、中年的僧人也悄然加入。他们屏着呼吸,听着院内压抑的咳嗽和零星的对话,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寺院西角那间孤零零的、上了锁的柴房。
“了因师兄,你说……那女子真是落难的吗?看她那模样,倒不像寻常村妇。”一个叫慧静的小沙弥,挨着一个面相憨厚的年轻僧人,压低声音问。
了因捻着念珠,目光也有些飘忽:“方丈既允她留下,自有道理。莫要多问,莫要多看。”
“可是……”另一个俗家时名叫王二狗、法号“了尘”的僧人道,他脸上带着庄稼人常年风吹日晒的红黑,眼中却有不属于出家人的精明与躁动,“我瞧那女子,细皮嫩肉,说话斯文,定是大户人家出身。那‘月光绡’,我也瞥了一眼,乖乖,那光泽,夜里怕是真能发光!值老钱了!可惜了……”
“了尘!慎言!”了因低声喝止,自己却也不禁想象了一下那“月光绡”的光泽,喉头微动。
“怕什么,”一个中年僧人,法号“慧明”,就是白日里在寺门前怒斥孙悟空的那个,此刻也凑了过来,他性子烈,心思却不见得纯,“那女子是可怜,可留在寺里,终是不妥。你们没见方丈的脸色?还有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凶神恶煞,我看也不是什么好路数。带着个女子取经?呸!”
“慧明师兄说的是,”了尘附和,眼睛却还在往西角瞟,“就是不知……那柴房夜里冷不冷,她一个弱女子,怕不怕……”
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回了那女子身上。聚集的僧人渐渐多了,有刚从晚课殿出来的,有借口巡查走过来的,三五成群,隐在廊下、树后、月洞门边。他们不再交谈,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重重屋脊,落向西角。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轮廓。但越是黑暗,越是寂静,某种难以言说的想象与蠢动,便越是滋长蔓延。
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大雄宝殿隐约的、有气无力的诵经尾音,也带来了……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特别,不像是寺中常用的檀香,反而带着点甜,像是陈年的桂花混了某种暖腻的脂粉,幽幽淡淡,却顽固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动着某些尘封已久的、属于“家”的记忆——或许是母亲鬓角的头油香,或许是妻子妆匣里劣质胭脂的味道,又或许是幼时年节,锅里蒸腾的甜糕气息……
僧人们不自觉地深呼吸,那香气却更淡了,仿佛只是错觉。但心绪,已然被撩动。
“咳咳……咳……”东厢禅院里,玄奘的咳嗽声断续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烦意乱。那咳嗽声像是一种背景,衬托出某种潜伏的不安,也映照着他们自己内心某种难以名状的、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躁郁。
“都聚在这里作甚?!”一声低沉的呵斥响起。了空提着灯笼,面色不豫地走来,“晚课不专心,巡查不尽责,都忘了寺规了吗?散了!都回房去!”
僧众们如同受惊的雀鸟,低声应着,迅速散开,脚步声杂乱,融入各个禅房的方向。但了空提着灯笼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西角柴房的方向。灯笼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他脚下尺许之地,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中,是否也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回望着这一切?
了空猛地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单薄的僧衣,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寒意,也像是要压住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涟漪。他转身,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僧寮,背影竟有些仓惶。
夜色,彻底吞没了镇海禅林寺。东厢的咳嗽声渐渐低微下去,玄奘似乎筋疲力尽,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紧锁,梦中也不安稳。西角的柴房,死寂一片,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唯有风,不知疲倦地穿过寺院每一个角落,卷动檐角残破的风铃,发出零星几声空洞的轻响,像是在计数着这禅林之下,无数未曾安眠的、蠢蠢欲动的“凡心”。那丝甜腻的暖香,早已消散无踪,但某种无形的、粘稠的、名为“诱惑”的网,却已在黑暗中,悄然张开,等待着自愿投身其中的飞蛾。
玄奘的高热,在服了那碗草药后,非但未退,反而变本加厉,如同在他干涸的经脉里点起了连片的荒火。
意识在滚烫的熔岩和刺骨的冰窟间反复沉沦,无数扭曲的幻象纷至沓来。
他看见自己身上的锦斓袈裟片片剥落,化作五彩的灰烬;
看见孙悟空冷笑转身,金箍棒指向西方,背影决绝;
看见猪八戒拖着钉耙,嚷着要回高老庄;
沙僧沉默地拆散了行李担子,将经卷一本本抛入流沙河……
“散了……散了吧……”他在剧烈的颤抖中呓语,汗水已将中衣彻底浸透,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取什么经……渡什么人……我连自己都渡不了……连一个女子都安置不妥……我算什么圣僧……算什么师父……”
守在一旁的沙僧急得眼眶发红,不断用冷水浸湿的布巾擦拭玄奘滚烫的额头,却收效甚微。
孙悟空盘膝坐在屋角阴影里,闭着眼,仿佛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猪八戒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没心没肺,却更衬得这禅房里的死寂与压抑,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笔……纸……”玄奘忽然挣扎着,从混沌中迸出几个字,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挠。
沙僧一愣:“师父,您要什么?”
“纸笔!”玄奘猛地睁开眼,那眼中布满了血丝,炽热而狂乱,早已没了平日的温润慈悲,只剩下被高热和心魔炙烤出的、濒临崩溃的偏执,“拿来!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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