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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赵远没有再提线圈的事。他每天早起,帮着苏羽算账,下午跟林默涵下地翻土——今年的地要翻深一些,让冻土冻透,来年的庄稼才能扎根。他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翻出来的土块敲得碎碎的,垄沟理得直直的,比村里一些老庄稼把式还讲究。张三说他天生就是种地的料,他只是笑笑,没说自己小时候在奶奶家农村长大,这些活计早就刻在骨头里了。
庄子说他“像个农夫了”,赵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从庄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他向来不去深究——深究也究不明白。
庄子最近有了一个新习惯——傍晚时分去溪边坐着。
不钓鱼,不看书,什么都不干。就是坐着,看水。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滚滚的,长着滑溜溜的青苔。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有时候停在原地不动,尾巴轻轻摆动,像悬在空中的一片细叶。庄子能看一个时辰,一动不动的,连三只猫都比他活跃——美乐在溪边扑蜻蜓,美丽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几个来回,小黑趴在庄子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甩得地上的灰扬起一小片。
顾小兰有一次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水。顾小兰又问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水没有形状,但能变成任何形状。放到圆碗里是圆的,放到方盆里是方的。人就不行,人放什么形状的碗里还是人的形状。顾小兰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索性不想了——跟庄子说话,想不明白才是正常的。
赵远有时候也去溪边。他不看水,他洗石头。
后山那些刻了字的石头,他一块一块搬下来,泡在溪水里,用布仔细地擦洗。不是擦掉上面的字,是擦掉灰尘,让那些刻痕更清晰。顾小兰第一次看到他蹲在溪边洗石头的时候,以为他找到了什么宝贝,凑过去一看全是些灰不溜秋的破石头,大失所望。但她注意到一点——那些石头上刻着东西。有字,有画,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蝌蚪又不像蝌蚪。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符号。
赵远想了想,说了一个她听不懂的词:“量子隧穿的数学表达。”
顾小兰放弃了追问。但她临走时说了一句:“你刻得还挺好看的。”赵远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美乐跑远了,只留下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和阳光下扬起的一小片尘土。
赵远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的石头停在水中,任溪水从指缝间流过。他忽然低头看着那块石头——量子隧穿的表达,旁边是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块石头放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沉到水底的时候搅起一小团浑浊,然后水清了,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鹅卵石中间,像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冬天来了。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十月底就开始飘雪,虽然不大,但一场接一场地落,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庄子说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了,恐怕不是好兆头。顾小兰紧张地问什么坏兆头,庄子想了想,说“冷的日子长了,柴火不够烧”。顾小兰松了口气,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天灾人祸之类的大事。
柴火确实不够。去年准备的柴火是按正常冬天估算的,今年冬天来得早、还更冷,烧到开春怕是差一大截。林默涵带着苏羽和赵远上山砍柴,一捆一捆地背回来,垛在屋檐下,把整面墙都堆满了。赵远背柴的时候左臂还是会疼,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走,每趟背的柴比苏羽还多。苏羽让他少背点,他摇头,说“没关系,锻炼身体”。
他的左臂确实需要锻炼。刘郎中说新长出来的肌肉要多用,才能恢复力气。所以他不光背柴,还劈柴、搬石头、帮村长盖猪圈,什么重活都抢着干。顾小兰说他是个“劳碌命”,他笑着没否认。
第一场大雪过后,村子被埋了一半。路没了,田没了,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只剩半个树冠露在雪外面,像一顶白帽子下的秃头。出不了门,干不了活。邻居们也串不了门。全村人窝在家里,烤火、睡觉、发呆。
庄子的茅屋里生了火,三只猫都挤在灶台边上,谁也不肯离开半步。美乐最靠近灶眼,把自己的毛烤得滚烫也不肯换位置;美丽趴在它的尾巴上,把脑袋埋进自己身体里,卷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小黑最机灵,直接钻进了灶膛旁边的灰堆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它。
赵远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用刻刀慢慢刻。不是刻公式,是刻一只猫——美乐的样子,圆脸、圆眼睛、胖身子,刻得不太像,但能看出是只猫。
苏羽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那部早就没电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里面的照片。电量早就耗尽了,但照片还在,一张一张地存在那个黑暗的屏幕里,像被封存的时光。他不忍心删掉任何一张。里面有顾小兰小时候的照片——顾晓婷给他的,那时候顾小兰还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傻丫头;有他们五个人在实验室的合影,桌上摆满了外卖盒子,有人脸上还被画了乌龟,那是玩游戏输了之后的惩罚;有庄子和三只猫的合照——苏羽偷拍的,庄子躺在椅子上睡着了,美乐趴在他胸口,美丽趴在他腿上,小黑趴在他脸上,一张照片把庄子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他想念那个世界,但他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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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远把刻好的石头举到眼前看了看,歪了,美乐的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看起来像在翻白眼。他用刻刀修了修,越修越歪,最后叹了口气,把石头放在地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雪。
“赵远,”苏羽忽然叫他,“你、你想家吗?”
赵远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苏羽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翻手机。
他们在很多时候是相似的。都是一个人来到这个时代,都失去了什么,都在努力适应,都在试着把根扎进这片陌生的土地。只不过赵远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苏羽失去的是一个世界。但他至少还有手机里那些永远不会亮的照片。
冬天漫长而寂静。
赵远的左臂彻底好了。不疼了,不肿了,能举能提能扛重物。刘郎中说这小子命硬,换成别人那条胳膊早就废了。赵远看着自己那条满是疤痕的胳膊,像干涸的河床上纵横交错的裂纹。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疤。但每次穿衣服的时候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摸过去——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像一张细细密密的地图,刻着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经历的所有苦难和失去。
一天傍晚,赵远一个人去了后山。雪还没化完,山路泥泞难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巴。但他还是走上去,走到山顶,站在那块空地上,朝着北方——那个方向,那个树林里,有一座坟。
他就那样站着,什么话也没说,站了很久。
下雪的时候他还没走。雪落在他头上、肩上、衣服上,他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雪花把他的头发染白了。
他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对着那座看不见的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连近在咫尺的树都没有听见。
“周越,我认识了新的人。他们对我不错。”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转身下山。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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