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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旱灾缓解粮食不减产（第1页）

同心渠通水那天，恰逢处暑。清晨，当第一缕天光染亮玉带河上游那道新开凿的进水口时，混黄的河水，便顺着那条新生的、还泛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沟渠，汩汩地、试探性地，向着东面干渴的土地流去。

水流不大，甚至有些纤细，全然没有江河奔腾的气势。它安静地沿着夯实过的渠底，抚过敷了黏土的防渗层，绕过那小土岗处新开的深槽，不疾不徐。遇到略陡的坡段，便稍稍加速，发出细微的潺潺声；流经平缓处，又沉静下来，只在水面漾开极浅的波纹。

但这细微的水流，在久旱的田野间，却仿佛带着生命的力量。

韩老蔫天不亮就守在分给他家的那段渠口旁。他家有十二亩地在新渠灌溉范围内，其中八亩是玉米，四亩是土豆。他蹲在渠边，粗糙的手掌伸进冰凉的水流里，掬起一捧，看了又看，仿佛那不是浑水，是琼浆玉液。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水泼进紧挨着渠边的玉米地头预先挖好的引水沟里。水顺着小沟，缓慢而均匀地渗入干燥的土壤，发出“滋滋”的轻响，那是土地在畅饮的声音。

“来了，水真的来了！”不远处传来吴有田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他家的地在更下游一些，此刻也正眼巴巴地望着水头慢慢接近。

更多的村民围拢到各自田头的渠边，没有人欢呼雀跃，经历了漫长的焦虑和艰苦的劳作，此刻的喜悦是沉静而饱含希望的。他们沉默地、有序地，按照事先划定的时间和顺序，将那一线宝贵的清流引入自家的田地。水过之处，原本灰白板结的土壤，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深，那些蔫头耷脑的玉米叶子，似乎也在晨光中悄悄挺起了一丝精神。

李墨跟着王俭，沿着新渠一路巡视。王俭面容疲惫却眼神明亮，他仔细查看着每一处水门是否严实，分水是否公平，水流是否畅通。李墨则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某段流速偏慢，疑似有塌土堵塞；某处支渠口村民争抢，需差役协调；某块田地引水方法不对，漫灌浪费，需提醒改为沟灌……

“水还是太小了。”王俭看着细弱的渠水，叹了口气，“若老天再不下雨，仅靠此渠，也仅能保住核心田块不失，广种薄收之地，恐难兼顾。”

李墨点头：“韩老伯也说，这水是‘救命水’，不是‘丰产水’。能止住苗子继续枯死，让土豆玉米勉强灌浆、膨大，已是万幸。至于麦田豆田……”他摇了摇头，那些传统作物在这场旱灾中受损更重，如今渠水有限，自然优先保更具希望的新作物和口粮田。

通水后的头几天，青石镇东面这片饱受旱魃肆虐的土地，仿佛久病之人得到了第一剂汤药，虽然虚弱，但那股弥漫的死气被遏制住了。得到灌溉的玉米，穗子虽然比往年小，但总算开始灌浆，干枯的雄穗下，依稀可见排排籽粒的雏形。土豆田里，植株不再继续萎黄，扒开根部土壤，能摸到鹌鹑蛋大小、还在努力生长的块茎。

然而，旱情并未真正过去。处暑之后，天依然少雨，日头依旧毒辣。同心渠的水量，随着玉带河主河道水位的缓慢下降，也在日渐减少。灌溉从最初的“轮灌”变成了“滴灌”，每家每户分到的时间更短，水量更微薄。人们像呵护眼珠子一样呵护着那点水流，用瓢舀，用桶提，精准地浇在每一株作物的根部。

韩老蔫和吴有田更忙了。他们除了照料自家田地，还要巡查新渠，根据水流情况，随时和王俭、李墨商量调整各村、各户的用水次序和时长，处理各种因水而产生的细小摩擦。他们的权威，在这场持续的旱灾应对中，无形中树立起来。人们信服他们不仅因为他们是种田的好手，更因为他们处事相对公道，且真的懂得如何在这艰难时刻保住最多的收成。

时间在焦灼的期盼与精打细算的用水管理中，滑向了八月下旬。某日清晨，天色忽然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很快，淅淅沥沥的雨声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哗哗的中雨，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久违的、透彻的甘霖！

雨停之后，天空如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田地里，所有作物都像是痛饮了一场，舒展开来。玉米叶子绿得发亮，穗子仿佛在一夜间饱满了一圈；土豆的植株也恢复了生机，郁郁葱葱。就连那些受损严重的麦茬地、豆田里，也冒出了许多抢种的荞麦、绿豆的嫩苗，绿茸茸的，给荒芜的土地点缀上希望的色彩。

旱魃，终于暂时退却了。

秋分前后，收获的季节到了。今年的田野，景象与往年大不相同。

传统的麦田豆田，减产严重。麦穗短小，籽粒干瘪，亩产勉强只有往年的一半甚至更少。豆荚稀疏，空荚很多。农人们收拾着这些寒酸的收成，脸上难掩愁苦。歉收已成定局，赋税、口粮，都是沉重的压力。

然而，在那些种植了土豆、玉米，尤其是得到了同心渠灌溉的田块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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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土豆那天，乱石村像过节。赵铁柱一家率先开挖，锄头下去，扒开土层，一窝窝鹅蛋大小、黄澄澄的土豆滚了出来，虽然个头不算特别硕大，但数量可观，几乎没有烂薯或病薯。亩产粗略一算，竟与去年正常年景时相差无几！消息传开，村民们纷纷涌向自家的土豆田，泥土翻飞中，惊喜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成了！真的成了！”

“老天爷，这么多！够吃了，够吃了！”

“林先生的法子真灵！这土豆真抗旱！”

玉米的收获稍晚几天。棒子不如往年丰腴，有些籽粒排列不那么整齐，顶端略有秃尖，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剥开苞叶，金黄的籽粒密密麻麻，光泽饱满。亩产估算下来，虽比去年略减，但减产幅度远小于小麦，而且玉米耐储藏，磨成面可以做窝头饼子，秸秆还能当柴烧、喂牲口，用途更广。

韩老蔫和吴有田蹲在自家刚收完的土豆堆和玉米堆旁，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韩老蔫捏着一个土豆，对围观的村民说：“瞧见没？这就是‘保墒’、‘覆盖’的功劳！旱得最厉害的时候，地底下这点湿气保住了，根没死，天一给水，蹭蹭就长！这玉米也是，根扎得深，能喝到底下的水。”

吴有田补充道：“也多亏了同心渠！那点‘救命水’来得太是时候了，抽穗灌浆那会儿要是彻底断了水，啥都白搭。咱们这力气，没白出！”

李墨将各村上报的收成数据汇总，整理成文，报给了王俭。数据清晰显示：凡种植新作物且得到一定灌溉的田亩，平均减产仅一到两成，不少管理精细的田块甚至基本持平。而传统作物普遍减产四到五成以上。新作物的抗旱优势和高产潜力，在这场旱灾的对比下，显得如此耀眼夺目。

王俭拿着这份沉甸甸的数据，去向周文彬县令汇报。周文彬仔细看完，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许多：“好，好啊！天不绝人之路，亦不枉百姓一番辛苦，不枉林越一番心血。此等作物，当大力推广！今岁虽有旱，然赖此新谷，我青石镇乃至县境，粮荒或可避免，民心可安矣！”

他当即批示，将李墨整理的数据和新作物抗旱表现的情况，作为祥瑞般的喜报，正式行文上报州府，并建议在全县乃至全州范围内，总结经验，进一步推广土豆、玉米种植及配套的抗旱保墒技术。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颍州府。当林越在清潩河工地上，读到王俭信中那详细的数据和充满激动与感激的描绘时，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他仿佛看到了乱石村田间那些喜悦的笑脸，看到了韩老蔫摩挲土豆的粗糙大手，看到了同心渠边那数百个挥汗如雨的背影最终换来沉甸甸的收获。

旱灾的阴霾正在散去，虽然损失已然造成，但最坏的局面被避免了。新作物通过了严酷的考验，证明了它们在应对天灾、保障粮食安全上的独特价值。而比粮食收获更重要的，是信心——人们对新事物的信心，对团结协作能够克服困难的自信心，对那个远在州府却心系家乡、总能给出“管用”办法的“林先生”的信任。

清潩河的治理仍在继续，河水的污黑似乎淡去了一些。林越站在正在加固的堤岸上，望着东流而去的河水，又望向西方家乡的方向。他知道，这个秋天，家乡的土地上收获的，不仅仅是勉强保全的粮食，更是一种在逆境中生长出来的、更为坚韧的希望。而这希望，正随着那名为“同心”的水渠，流淌进更多人的心里，也将随着那些金黄饱满的玉米和土豆，传播向更远的地方。他的便民之路，在这场旱灾的洗礼后，路基似乎更加坚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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