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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火把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杆,歪斜地插在泥里。张定远仍坐在断墙边,左腿压着渗血的布条,右手拄着剑柄撑住身体。他没动,不是不想,是动一下就得咬牙。肩上的旧伤被昨夜拼杀扯开,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下方就像有铁钩在拉。他闭了会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一闭上,耳朵就听见风刮过尸体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那片野蒿。草叶低伏,沾着露水和干涸的血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倭寇的尸首,有的脸朝下趴着,后背插着箭;有的倒在陷阱坑里,脚底扎着铁蒺藜,腿折了还绷着劲。明军阵亡的九人已被抬到空地处并排摆放,身上盖着粗布。没人哭,也没人说话。活着的士卒蹲在旁边,用刀尖挑开死人身上的包袱,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将军。”一名士卒走来,声音哑,“俘虏押过去了,三个都捆结实了。”
张定远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他抬起左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堆云梯:“搬回来,登记入库。”
士卒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又有两人过来,一个抱拳道:“武器也清点了,缴获长刀二十三把,短铳五支,弹药袋八个,还有些皮甲和绳索。”
“分类收好。”张定远终于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石头,“能用的留下,坏的拆了当柴烧。”
那人领命而去。张定远撑着剑想站起来,右腿先发力,左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闷哼一声,手扶断墙边缘,慢慢把身子提起来。站稳后,他低头看了眼腿上的布条——湿透了,颜色发暗,走路时布料黏着伤口,每迈一步都扯着肉。
他沿着战场边缘走。陷阱区还在冒烟,竹签坑边上躺着三具倭寇尸体,其中一人整只脚掌被掀开,露出白骨。张定远蹲下,伸手摸了摸坑壁的土,黏性够,没塌方。他又走到枯枝堆旁,踩了踩地面,确认机关还能触发。这些陷阱还能用,只是得补些新竹签。
云梯倒在一旁,共六架,都是新砍的松木,梯脚包了铁皮。他伸手推了推,没晃动。这种梯子能架到城墙顶,若真让敌人靠上去,守军就得贴身肉搏。他招手叫过一名士卒:“把这些运回西门库房,别堆露天,防雨。”
士卒带人过来抬梯。张定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伤员安置点走。
那边离战场三百步,在一段矮坡背风处。十一人躺在草席上,有的裹着腿,有的手臂吊着布条。军医蹲在一个断腿的士兵身旁,正拿锯子截骨。那人疼得满头汗,牙咬着布巾,一声不吭。张定远走近,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手。
“这人优先治。”张定远说。
军医点头:“再紧也要半个时辰。”
张定远没再说什么,沿着伤员一行行看过去。一人胸口缠着厚布,呼吸急促,但眼神清醒。他停下脚步,轻拍对方肩膀:“挺住,能活下来就是好汉。”
那人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个伤员右臂中箭,已经拔出,包扎好了。他看见张定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张定远按住他肩膀:“别动。”
“将军……我们守住西段了?”那人声音弱。
“守住了。”张定远说,“敌军退了,四十七具尸体,没跑掉几个。”
那人喘了口气,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再往前,一名年轻士卒蜷着身子,脸色发青。张定远蹲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他回头对军医说:“这人发烧了,灌点水,换冷布敷头。”
“药不多了。”军医低声说,“退热的草药只剩一小包。”
“省着用。”张定远站起身,“人都留着命,药就能省出来。”
他继续走。最后一名伤员是弓手,左腿被竹签刺穿,伤口已处理。他看见张定远,抬起手行了个军礼。张定远点头,顺手把挂在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放在他身边。
“喝完它。”他说。
那人接过水囊,手指发抖。
张定远直起身,环顾四周。活着的士卒大多聚在不远处,有人靠着枪杆坐着,有人低头擦刀。没人喧哗,也没人笑。一场仗打完,胜了,可地上躺着的兄弟不会回来了。
他拄剑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一块稍高的土台上,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到:“今夜我们守住了城,也送走了兄弟。他们没白死,敌人更不敢再来轻易犯我。你们都累了,但都站住了!接下来好好休整,伤的养伤,好的轮岗——这仗还没完,但我们不怕!”
说完,没人鼓噪,也没人喊口号。可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慢慢抬起了脸。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挺直了背。一个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站起来,把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一个人,全站了起来,哪怕腿上有伤,也撑着拐棍立正。
张定远没再多说。他知道这话够了。
他从土台下来,腿伤让他走得慢。路过那名断腿的士兵时,军医刚锯完骨头,正拿布条绑紧断口。那人昏过去了,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张定远停下,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搭在旁边的一件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继续往回走,回到西段城墙外的指挥位置。那里还留着一张矮凳,他坐下去,把剑横放在膝上。火把全灭了,天边灰白渐深,远处林间鸦群飞起,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风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嵌着血垢和火药残渣。他试着活动手指,还算灵活。肩上的伤一阵阵抽,但他已经感觉不太真切了。累到了极点,痛反而成了背景里的杂音。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自己人。
“西段防线清查完毕,无遗漏。”那人说。
“东墙呢?”
“无异动,哨兵换岗正常。”
张定远嗯了一声。
“您该去包扎了。”
“再等等。”
那人没再劝,退到一旁站着。
张定远望着前方那片野蒿。晨光照在草尖上,露珠闪了一下。他记得昨夜第一个探路的倭寇就是从那里爬过来的,膝盖压弯了草茎。现在草又直了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地上躺着的尸体不会骗人。
他伸手摸了摸腿上的布条,湿得厉害。他没去碰,怕一揭开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他得在这儿,至少再待一会儿。只要他还坐着,这条线就没断。
风卷起一缕灰烬,从他脚边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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