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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出宫（第1页）

流光殿那场关于“雪山灵莓”的风波，如同投入深宫静湖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下涌动的暗流却并未停歇。承瑞身上那层由瑶光亲手镀上的、无形却耀眼的光环，让他从一个需要谨小慎微的普通皇孙，骤然变成了连其父靖王都需偶尔侧目的特殊存在。

然而，身处旋涡中心的瑶光，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她最近迷上了一种西边番邦进贡的“琉璃镜”，能照出人影，纤毫毕现，比铜镜有趣得多。

她整日趴在白玉凉席上，对着镜子做各种鬼脸，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她对着镜子挤眉弄眼了半天，忽然把小脸一垮，丢开镜子，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滚。

“无聊！宫里一点好玩的都没有！”她撅着嘴，奶声奶气地抱怨，

“吃的糖都是一个味儿，看的景都是红墙黄瓦，连个新鲜点的鬼故事都听不到！”

侍立一旁的判官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瑶光骨碌一下坐起来，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角落里正安静临摹字帖的承瑞身上。

“小承瑞！”她招招手。

承瑞放下笔，走了过来，姿态恭敬：“皇姑姑。”

瑶光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想不想跟皇姑姑出宫去玩？”

承瑞一怔。出宫？对于他这样的皇孙而言，离了这重重宫闱，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瑶光却不给他犹豫的时间，跳下凉席，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走：“快点！趁你父王和皇祖父还没发现！”

她走到殿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小手随意一挥。

一道肉眼难辨的、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笼罩住她和承瑞。下一刻，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般，渐渐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原地。殿内值守的宫女内侍，对此竟毫无所觉，依旧垂首侍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出现时，承瑞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尘土、汗水、食物香气和各种叫卖声的、鲜活而嘈杂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晃了晃神，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条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街道旁。

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水滑，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卖着热腾腾的包子、馄饨；耍猴的艺人敲着锣，引得一圈人围观叫好；胭脂水粉铺子前，衣着鲜亮的少女们掩嘴轻笑；更有那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

这是承瑞从未见过的、充满烟火气的鲜活世界。他站在街角，看着眼前这幅生动的《清明上河图》，一时间竟有些呆了。瑶光却像是回到了自家后花园，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空气，小脸上满是兴奋。她今天换了身寻常富户家小女娃的红色细棉布裙褂，梳着两个小揪揪，除了过分玉雪可爱了些，倒也不十分扎眼。

“走！皇姑姑带你去见见世面！”她一把拉住还有些发懵的承瑞，迈开小短腿就扎进了人流里。她先是蹲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看着老手艺人用糖稀吹出惟妙惟肖的孙悟空、猪八戒，看得目不转睛，最后小手一挥，豪气地买下了整个摊子所有的糖人，塞得承瑞怀里满满当当。

接着，她又窜到一个卖泥叫叫（泥塑哨子）的摊前，挨个拿起来吹，专挑声音最响最刺耳的买，吹得摊主都忍不住捂耳朵。

她还挤进人堆里看胸口碎大石，别人喝彩她撇嘴：“力道不够，骨头都没震酥。”吓得那卖艺的汉子差点从石板上滚下来。

承瑞跟在她身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和担忧，生怕被人冲撞，或者被巡城的官兵认出。但看着瑶光那肆无忌惮、畅快淋漓的模样，他心底那根自幼被宫廷规矩绷紧的弦，竟也慢慢松弛下来。他开始学着瑶光的样子，好奇地打量四周，偶尔也会被杂耍逗笑，甚至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瑶光塞给他的、甜得发腻的麦芽糖。

原来，宫墙之外，是这样的。

“喂！小丫头！你撞到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蛮横。

承瑞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邋遢短褂、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正叉着腰，堵在瑶光面前，地上掉着一个摔碎的粗陶碗。显然，是瑶光刚才跑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他。

那大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帮闲，不怀好意地打量着瑶光和她身后抱着大堆零碎玩意、一看就非富即贵的承瑞。

“撞坏了爷的传家宝！赔钱！”那大汉伸出粗糙的大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瑶光脸上。

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退开一圈，敢怒不敢言。这“撞碎宝贝”的戏码，是这条街上几个青皮惯用的讹诈手段。

承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将瑶光护在身后，小脸绷紧，手心沁出冷汗。他虽有些武艺根基，但面对这几个明显是市井无赖的成年人，还是感到一阵恐慌。

瑶光却像是没感觉到危险，她仰着小脸，看着那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彪形大汉，非但没怕，反而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地上那堆碎瓷片，奶声奶气地，带着十足的疑惑：“传家宝？”

她歪了歪头，大眼睛纯净无瑕：“可是，这个碗，昨天才从西街王瘸子的窑里烧出来，一共烧了三百个，你买了最便宜的那一筐，十个铜板三个，对吧？”

那大汉脸上的横肉一僵，眼中的凶戾瞬间凝固，变成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身后的几个帮闲也面面相觑，这……这小丫头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瑶光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小鼻子皱了皱，继续用那软糯的声音说道：“而且，你身上背着的三条人命债，可比这个破碗值钱多了。城东张屠户家的傻儿子，城南李寡妇，还有上个月淹死在护城河里的那个小货郎……”

她每说一句，那大汉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看向瑶光的眼神如同见了活鬼！这些事，他自认做得隐秘，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同伙都不知道细节！

“你……你到底是……”大汉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瑶光却忽然失去了兴趣，她拍了拍小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赶苍蝇般挥了挥：“滚远点，你身上的血腥味，熏到我的糖人了。”

那大汉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要钱，连地上的碎瓷片都顾不上捡，带着几个同样吓破胆的帮闲，连滚爬爬、屁滚尿流地挤开人群跑了，速度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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