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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犹豫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安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站起身,将那些整理好的、关键部分用朱笔标注的新账册,连同自己汇总核对的纸张,小心地理齐,叠放在一起。厚厚一摞,抱在怀里颇有分量。
然后,他推开公廨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将作监衙门里人影稀疏,大多都在各自的廨舍里歇晌或处理公务。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下回响。
文安抱着账册,径直走向阎立德的公廨。
阎立德的公廨在主簿廨斜对面,门扉半掩。文安在门口停下,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朗声道:“下官文安,求见少监。”
“进来。”里面传来阎立德平稳的声音。
文安推门而入。阎立德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文主簿来了,可是账目整理有了进展?”
目光落在文安怀中那厚厚一摞账册上,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文安上前,将账册轻轻放在阎立德的书案一角,躬身行礼:“回少监,下官已将武德九年九月至贞观二年六月,监内存档所有收支账目,重新整理、核对完毕。”
“哦?这么快?”
阎立德有些意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新制的账册,翻看起来。
起初,他的目光是随意而略带审视的。但看了几页之后,他的眼神变了。
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纸页上,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这账册的样式,他从未见过。
横竖线格划分得清清楚楚,日期、事项、收支、结余、经手、备注,各居其位,一目了然。
同一类物料,无论何时支出,都归在一处记录,累计总数、当期结余,旁边用小字算得明明白白。翻到后面,还有分类汇总,以及最终的总账。
这已不仅仅是“清晰”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将原本一团乱麻的账务,用一把快刀,劈斩得条分缕析,筋骨毕现!
想要查某年某月的某项开支,或是某种物料的总消耗,只需按图索骥,顷刻便得,绝无错漏之虞!
阎立德身为将作监少监,多年与工程物料、钱粮调度打交道,深知账目清晰的重要性,也饱受旧式记账法混乱拖沓之苦。此刻见到文安这套法子,如同久旱逢甘霖,心中震动难以言表。
他抬起眼,看向肃立一旁的文安,眼中赞赏之色毫不掩饰:“文主簿,你这记账之法……从何而来?老夫为官多年,阅账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明晰简捷之法!若能推行至各部寺监乃至天下州县,于厘清账务、杜绝胥吏舞弊、节省核算人力,大有裨益!”
他甚至已经想到,将此法定名为“文氏记账法”或“贞观记账法”,上报朝廷,作为自己任内的一大政绩。至于文安,自然也要重重褒奖,此子果然每每有惊人之举。
文安平静地答道:“回少监,此法乃下官闲暇时胡乱琢磨所得,疏漏之处甚多,不敢当少监如此谬赞。今日前来,实因账目核毕之后,发现……发现一些不妥之处,不敢擅专,特来请少监定夺。”
“不妥之处?”阎立德脸上的笑容敛去,放下手中的账册,正色道,“何处不妥?”
文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将那些用朱笔重点圈出的账页,以及最后那张写着亏空总额的汇总纸,轻轻推到阎立德面前。
“少监请看,此处,贞观元年三月,采办南山巨木三百根,账载耗钱一千二百贯。然同期左校署修建京郊行宫,仅用去一百五十根,其余一百五十根……不知所踪。经手人记录模糊,且与库房出入记录不符。”
“此处,贞观元年十月,支付营造东都宫室石匠工钱,总额三千贯,但核验工匠名录及考课记录,实际应发数额,至多两千二百贯。余下八百贯……无明确去向。”
“此处,贞观二年春,处置一批废旧铜铁,账载变卖得钱六百五十贯。然据下官查访当时市价,那批废旧若正常发卖,至少可得九百贯……”
他一处一处指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指出一处,便翻开对应的原始旧账页作为比对,证据确凿。
阎立德的脸色,随着文安的讲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是凝重,接着是惊愕,当看到最后那张汇总纸上,那刺眼的“五万三千六百四十七贯”时,他的脸色已变得阴沉如水,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公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和阎立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五万多贯!
将作监三年账目,竟有如此巨大的亏空!而他这个少监,竟然……毫无察觉!
一股寒意,混杂着被蒙蔽的愤怒,还有事态失控的惊悸,瞬间席卷了阎立德全身。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文安。
文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并无躲闪,也无得意,只有一种沉静地等待。
阎立德盯着文安看了许久,似乎在审视这个年轻人的用心,也在急速权衡着利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文主簿……此事,你如何看待?”
文安知道,这是阎立德在探他的底,也是在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可以轻描淡写,将部分责任推给前任或下属,也可以选择彻底掀开。
他没有犹豫,躬身道:“回少监,下官以为,账目亏空至此,绝非一日一人之功。其中必有蠹虫,上下勾连,侵蚀国帑。此等行径,损公肥私,动摇国本,更负陛下信重,愧对黎民血汗。”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下官职位卑末,见识浅陋。然既食君禄,掌此职司,见此蠹弊,不敢不言,亦不敢不察。如何处置,全凭少监与朝廷明断。下官……唯愿账目清晰,蠹虫得除,国库充盈,方不负将作监一砖一瓦、一锱一铢。”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表明了自己秉公办事的态度,又将最终决断权恭敬地交还给了上司和朝廷,没有越俎代庖,也没有推卸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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