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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秋报（第1页）

文安他这个主祭，反倒像是被这一套旧礼托着走的。香怎么上，拜怎么行，都有张九在前头引着，他只需依着做。真正难的，不在仪式上头，在仪式之后那三百六十五天。

没有多少繁文缛节，没有钟鼓，没有赞礼官，一炷香，一篇祝文，几拜而已。有的是这个时代的百姓，对着天地，对着祖宗，最朴素的那一点敬畏与期盼。

香烟从炉中升起，细细一缕，在灯火里散开。

文安站在供桌前，能闻到檀香混着干草的气息。他未必信鬼神，前世受过的那些教育，早把这些归进了旧俗里。

可这会儿，听着身后近千口人齐齐的呼吸，想着这一年春上怎么旱、夏里怎么等雨、秋来怎么一穗一穗割回来，他便明白，这几拜里头装着什么。

装着对不由人风雨的敬畏，装着地里刨食的不易，也装着一村人一辈一辈传下来的那点根。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侧身让开。

接下来，是张九代表张家庄，向他这个封君秋报。

张九走到供桌一侧，先朝供桌拜了拜，而后转过身，面向文安，躬身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有意叫场上众人也都听见。

“回郎君，今年庄上的收成，老朽如实禀报。”

“春上旱了几日，地里墒情不足，幸得水渠通了，水车也用上了，引水灌田，没误了播种。”

“夏里雨水匀，粟麦长势比往年都顺，入仓之后，仓里的粮比往年厚实。还有就是东坡的红薯，大获丰收，亩产两千五百斤以上，司农寺拉走了近七十万斤，庄里留下了三千多斤，除了挑拣出的薯种，余下已尽数分完。”

他一项一项往下报。

“早先逃出去的人家，这两年陆续回来，前后二十余户，一百余口，房子都帮着翻盖了，口粮也从公中拨了，安顿下来。”

“郎君上回吩咐的路、井、仓，都照着做了。村口的井重新砌过，仓廪垫高了，进村的路铺了碎石，挖了排水沟，雨天不再是一脚烂泥。”

“草市每月九次，逢一五九开，外村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庄户拿鸡蛋、布匹、柴草换盐铁器物，方便了不少。”

“人多了，口角难免，都是些鸡鸭田埂的小事，老朽与村正当场断了，占着一个理字，没闹出大事。”

“秋收过后，趁着地墒，冬麦也种下了，麦种拌了草木灰。各家地头的积肥坑，都照法子堆着，落叶、灰土、牲口粪、烂草，封了泥，等来年腐熟了再下地。沟渠也清过两回，旱能引，涝能排。”

“今年庄上，添了六头小牛犊子，都是各家母牛下的，开春便能役使。娶进来五房新妇，嫁出去三女，添丁进口，娃的哭声有十几声，男娃女娃，一样金贵。”

他说得场上众人直笑，气氛松快一瞬，又赶紧静下去。

“村东那座旧桥，春上让山水冲歪了，庄里凑了木料重新架过，板是新板，桩打了三层，牛车过去稳稳当当。祠堂漏雨，也凑钱换了梁，补了瓦。”

“今年还有一件大事，陛下面上，太上皇面上，都临过庄子，亲眼瞧俺们种地。这是张家庄几辈子修来的荣光。”张九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场上众人也都与有荣焉，胸脯齐齐一高。

他报完，又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老朽和全庄老小都记得，从前的张家庄，吃了上顿没下顿，人脸上没有血色。这几年能有饭吃，有路走，有井水用，全赖郎君免租、修路、打井、教耕，赖娘子体恤孤寡，四时看顾。庄户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一份恩，全庄记在心里。”

“俺们庄稼人，识字不多，记性不坏。哪一年春上断了顿，是哪家锅里有粮，都记得。郎君头一回来庄，便免了租，叫俺们把喘不匀的那口气，匀过来。这份情，还不清，也不敢忘。”

说罢，他退后一步，撩起衣襟，跪倒在地，朝着文安夫妇拜了下去。

“谢郎君！谢娘子！”

身后近千口人，齐刷刷跪了一片。

“谢郎君！谢娘子！”

声音从晒场上腾起来，沉沉地压过灯火，在祠堂前的墙间回荡。老人拜，后生拜，妇人按着孩子一同拜，一茬一茬，伏地一片。

文安心里一紧，忙上前两步，双手把张九扶起来。

“张里正，快起来，都起来。”他回身朝场上虚扶，“不必行此大礼。”

张九被扶着起身，眼圈有些发红。场上庄户也陆续站起来，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文安站在供桌前，迎着那近千道目光，心里头清楚，这一声谢有多重。

近千口人的谢意落下来，跟着落下来的是近千口人的担子。他们的粮，他们的田，他们的灾荒病痛，往后都系在他这个封君身上。取多少租，便要担多少责，这世上没有白受的拜。

担子确实沉。他却没有多少怯意。

若在前几年，被这么多人一拜，他怕是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这些年下来，伤兵营里滚过，战场上走过，朝堂上也站过，他早已不是那个见人就躲的文安。这副担子，他担得起，也愿意担。

他朝场上众人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该做的事，不在嘴上。

张九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头熨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官不少，下乡来，前呼后拥，吃拿卡要，末了拍拍屁股走人。像郎君这样，受了千人的拜，不骄不躁的，头一个。

祭祀与秋报都已了，张九转身张罗，命人撤去供桌。

十几个后生动手，抬案的抬案，收器皿的收器皿，香炉、烛台请进祠堂，供品另置一旁，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供桌便撤净了，祠堂门前重新空出来。

紧接着，场上忙活起来。

场地中央挖好的坑里，干草点着了，篝火腾地燃起来，火光一蹿，把周遭照得通红。四周早备好的火把也一一点亮，一圈一圈立在场边。众人抬的抬，扛的扛，把桌凳从各家各户搬出来，一排排摆开，顺着晒场列成几行长阵。妇人们穿梭往来，一盆一盆的饭菜往桌上端，热气在火光里腾起。

方才还肃穆无声的晒场，转眼热闹起来，人声、笑声、碗盏碰撞声，一齐冒了头。

丫丫早不见了踪影。仪式刚完，她便挣开陆青宁的手，找着大牛几个半大娃子，跟着搬凳子、递柴草，一本正经地帮忙，小身影在人腿间钻来钻去。

文安扶崔佳在边上坐下，看着那小身板忙前忙后，摇了摇头，也没去管。

他望着场上一排排摆开的桌案，长案接着短案，从篝火边一直列到场边，庄户们各家围坐，灯火连着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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