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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多,日头还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把交道口派出所的砖墙晒得发烫。会议室里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胡同里渐起的喧嚣。汗味儿、隔夜茶水味儿、劣质香烟味儿,混合着紧绷感,塞满了空间。张所长站在前头,后背警服洇湿一片。他攥着文件,眉心拧紧,声音低沉却有力:
“同志们!形势严峻!区里命令,工商牵头,咱们配合,对辖区黑市歪风,坚决刹住!”目光扫过肃穆的脸孔,“粮食、布票、油料、工业券…国家统管的命根子!扰乱市场,破坏政策,性质恶劣!”
他“啪”地一声把文件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响:“今天晚上!就是今晚!行动!分成三个组,老赵带一队负责北豁口附近那片,老钱带二队去胡同后身,老吴——”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正低头默默搓着烟丝的老公安身上,“你带三队,成钢、小黄、雨昕他们几个,负责胡同口前面那片儿!重点区域都摸排清楚了,一会儿各进行人员安排!”
“记住!”张所长声音陡然拔高,“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要把声势打出来!见到交易,人照抓,东西照缴!尤其是那些二道贩子、投机倒把的‘老油条’,一个都不能放过!但对那些……唉,”他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对那些实在揭不开锅,就揣着几尺布票、几斤粮票想换点救急东西的普通老百姓……!该教育教育,该带回来询问还得带回来询问!登记了,东西该没收也得没收!这是原则!但处理上……”他没说透,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大家都懂:分寸!拿捏好那个分寸!
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李成钢坐在师傅老吴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明白所长话里的沉重。抓,是真有困难户;不抓,上面压力顶不住。这根钢丝,不好走。师傅老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朝李成钢几不可察地轻微点了下头。这点默契,师徒俩都明白彼此心里的那杆秤——抬高三寸,是在冰冷政策里尽力留存的一点温度,但绝不能逾越底线。
夜色,终于像墨汁一样彻底泼洒下来,笼罩了京城。白日里的喧嚣沉寂了大半,但在那些七拐八绕、路灯昏暗的胡同深处,另一些“营生”才刚刚开始活跃。
李成钢跟着老吴带的第三组,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胡同的阴影里。行动开始了。
一个废弃小院门洞下,手电光骤然撕破黑暗,锁定一个大高个的家伙。他正与穿干部呢子短大衣的男人低语,脚下敞开的旧皮包里,是厚厚崭新的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绝非普通百姓的救急量。
“警察!站住别动!”老吴的低喝炸响。
李成钢和小黄如离弦之箭。小黄瞬间挡住干部去路。那大高个抓起皮包想钻阴影,李成钢早有预料,一个迅猛的跨步堵死其退路,双臂张开形成威慑,厉声道:“想跑?铐子等着你呢!老实点!”强大的气势和精准的站位让对方无处可逃。小黄配合上前,两人瞬间形成合围,李成钢果断掏出冰冷的手铐。
“咔嚓!”金属咬合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大高个被铐住,煞白的脸上冷汗直流,油滑尽失。干部呢也被小黄牢牢控制。人赃并获。老吴上前检查皮包,脸色凝重。这才是要拔的钉子。
胡同深处,一个背风的角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满脸愁苦的老汉,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粮票,正和一个用头巾包着脸、眼神闪烁的妇人低声快速交涉着。老汉手里还捏着两个明显分量不足的杂面窝头。
“老哥,再……再加点吧?这点棒子面,不够孩子塞牙缝啊……”
“就这价!爱要不要!你当现在啥时候?”妇人语气焦躁,警惕地四处张望。
“公安!都别动!”林雨昕示警。
包头巾妇人“嗷”一声,扭头就往窄岔胡同钻!林雨昕立刻追去。
几道手电光骤然撕裂黑暗,精准地打在两人身上!老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窝头掉在地上,粮票也撒了手。那妇人“嗷”一声就想跑,被林雨昕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胳膊。
“公安!别动!”
“同志!公安同志!我……我就是……”老汉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李成钢上前一步,先弯腰捡起地上的粮票和窝头。粮票是半斤的北京地方粮票,窝头粗糙冰冷。他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老汉那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还有工装上隐约可见的“锅炉厂”模糊字样。再看向那惊慌失措、眼神躲闪的妇人,她手里紧紧抓着的竹篮里,露出了几个鸡蛋。
“姓名?单位?”李成钢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李福贵,锅炉厂……烧锅炉的……”老汉声音带着哭腔,“家里孩子……实在……”
“张……张翠花,没单位……”妇人声音尖细,带着哭音,“家里老娘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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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钢和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吴上前,对着李福贵,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厉:“老李同志!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扰乱市场!你工人老大哥,带头干这个?”李福贵羞愧地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李福贵?”李成钢声音不高,带着质问,眼神却锐利地越过老汉肩头,紧盯黑暗岔路。“是…是…”老汉几乎瘫软。
“这儿不是地方!看见没?还有个跑了!”李成钢严厉低喝,用身体巧妙遮挡老汉可能被其他方向同伴看到的视角,手一挥指向与林雨昕追击相反的路,“你,赶紧走!别再干这事儿!下次抓着,没这么便宜!快走!”
李福贵愣住,难以置信。他看着李成钢那副“紧盯逃犯”的严厉侧脸,瞬间明白,感激涕零地连鞠两躬:“谢谢同志…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连滚爬爬消失在李成钢示意的黑暗里。
另一墙角,抱破竹篮、蜷缩的农村妇女被手电光扫到。蓝布下透着圆滚滚轮廓。女人魂飞魄散,哭腔:“同志俺错了…就几个鸡蛋…想给娃换尺花布…没布票了…”慌乱藏篮子,动作太大篮子歪斜,鸡蛋眼看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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