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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钢刚主持完交班会,散了汗,正在办公室批着文件。
笃笃笃。门轻轻响了三下。
“进来。”李成钢头也没抬,笔下没停。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硬壳笔记本,腋下还夹着个帆布公文包。
“李所,您找我?”刘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快速扫过李成钢的表情。
“嗯。”李成钢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磨得油亮的木头椅子,“进来,坐。把门带上。”
刘峰依言进来,轻轻带上门,隔绝了院里的嘈杂。他挺直腰板,走到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像是在等待指令。
“坐吧,甭杵着。”李成钢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酽的花茶末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指了指暖壶,“自己倒水,甭客气。”
刘峰这才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和公文包放在膝上,摇了摇头:“李所,没事,我不渴。”
“最近工作怎么样?在所里,在咱这片儿胡同里,都还适应吗?”李成钢放下缸子,语气平和,像是唠家常。他打量着刘峰,这小伙子眉眼清秀,带着点书卷气,不愧是文工团出身的干部,身材提拔。长相硬朗,就是……性格嫩了点。
“挺好的,李所。”刘峰赶紧回答,双手无意识地搓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王队经验丰富,带我出去摸排走访,学到了不少门道。鹏哥也特别照顾我,教我处理纠纷、对付那些‘老炮儿’,让我……”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让我学习到了不少工作技巧。”
“那就好。”李成钢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自己叼上一支,又朝刘峰示意了一下,“抽吗?”
“谢谢李所,我不会。”刘峰连忙摆手。
李成钢划着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有些闷热的空气里盘旋。他透过烟雾看着刘峰:“吴鹏跟我提过你几回。他说你办案子,有耐心,心也细,观察入微。这点,特别好!咱们公安干工作,特别是处理邻里纠纷、小偷小摸、调解那些鸡毛蒜皮,耐心细致是基本功。不过……”李成钢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光有耐心细致,有时候还不够。”
刘峰的心提了起来,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干咱们这一行,有时候啊,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该拍板的时候不能含糊。该亮警徽、按规矩办事的时候,就得拿出点雷厉风行的劲头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李成钢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刘峰脸上。
刘峰低下头,手指抠着笔记本的边缘,声音低了几分:“我明白……鹏哥也提醒过我好几回了。有时候……我就是觉得,狠不下心,或者说……下不去那个手。”
“哦?为什么下不去手?”李成钢追问,吐出一个烟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
刘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柔软:“李所,我觉得……这人吧,活在世上都不容易。前两天咱们处理的,胡同口那个偷了副食店两斤鸡蛋的半大小子,才十六啊!家里老爹下班后常年不着家到处喝酒,老娘工资又不高,揭不开锅饿急了才干出这事儿。还有大前天农贸市场,那俩因为摊位打起来的老爷子,七十的人了,儿子不管闺女不问,就靠那点小摊子糊口,争得脸红脖子粗……看着他们那样儿,我就……我就总琢磨着是不是还有别的法子,能帮一把是一把,非得把人拘了罚了,心里不得劲……”
“所以,你是同情他们。”李成钢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刘峰老实地点点头,有些羞愧,“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人民警察,就得依法办事,维护公平正义。可……可一接触到这些底层老百姓的难处,我这心里头……就软了。”
李成钢掐灭了烟,看着眼前这个刚从部队文工团转业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刘峰心思细腻,感情丰富,这在他画板报、写材料、甚至调解一些温和纠纷时是优点,但面对真正的治安执法,特别是需要雷霆手段的时候,就成了一道坎。这在他这个年纪、这种背景的年轻人里,太寻常了。
“刘峰,我给你讲两个我过去的经历。”李成钢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
“头一个故事。”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当兵第二年,在部队。我们连队有个战士,姓赵,小赵。他家……是真困难透了。老娘常年患病,老爹没了。家里就指着两兄弟在地里干活养家。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他老娘病情突然加重,急等着钱买药救命。这小子……唉,一时糊涂,偷拿了连队“上士”买菜的钱,不多就十几块钱。”
刘峰听得专注,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按部队的铁律,偷盗财物,那是要关禁闭、受处分,情节严重的,开除军籍没商量!”李成钢语气严肃,“我们连长,姓张,是个铁汉子。他调查清楚后,做了两件事:第一件,铁面无私,按军规把他关了禁闭,该有的处分一点没含糊!第二件……”李成钢的眼神柔和下来,“他在全连大会上,把事情原委讲了,带头捐了半个月的工资。紧接着,全连的战友,你五毛他一块,硬是凑足了给小赵他老娘治病的钱,还亲在带着找赵去邮局寄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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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刘峰:“你说,连长这么做,道理在哪儿?”
刘峰皱着眉,认真地思索着:“张连长……是把法理和人……人情分开了?”
“对,但也不全对。”李成钢点点头,又摇摇头,“法理是底线,是规矩!是天塌下来都不能破的!该处罚,必须处罚!这是维护军队的纪律,维护公平正义!不然,今天你偷钱为了老娘情有可原不罚,明天他偷枪为了兄弟是不是也能网开一面?那这队伍还怎么带?规矩就成了一张废纸!对遵守规矩的战友,公平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处罚完之后,才轮得到讲人情味儿!这时候帮他,是战友的情分,是革命大家庭的温暖!这叫‘救急不救穷’,叫‘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但绝不能因为要帮忙,就绕开处罚这一步——那是本末倒置,是纵容,最后只会害了更多的人。”
“第二个故事,”李成钢的眼神陷入回忆,“是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大概也年纪比你还要几岁,就在咱们这片儿,也是交道口出所。那会儿,我的师傅是老吴,就是吴鹏的父亲,吴德海。”
听到吴德海是吴鹏的父亲,刘峰神色更加恭敬。
“有一次,所里抓了个‘佛爷’,才十五,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猴似的,眼神躲躲闪闪。我当时就想啊,这么小的年纪出来偷,十有八九是被人逼的,或者家里实在活不下去了,跟前面那个偷鸡蛋的孩子差不多。我就想,得挽救这孩子,得给他出路,不能一棍子打死。老吴师傅为了让我长记性,特意让我负责审讯。”
李成钢苦笑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份挫败:“我那会儿也是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没多久,一腔热血,觉得老吴师傅他们那套审讯方法太‘糙’,不够人性化。我们是人民公安,要为人民着想。我就跟他讲政策、讲出路、讲人生道理,苦口婆心说了大半天,那孩子低着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我问什么他答什么,我觉得差不多了,这不是比老一辈的效果好多了,正高兴着在师傅面前露一手。就把写好的笔录口供,让他签字按手印。结果你猜怎么着?”
刘峰的心悬了起来。
“那小子,拿起笔,看了两眼笔录,突然把笔一扔,脖子一梗,眼睛一翻:‘民警叔叔,你写的这些,我可没这么说啊!跟我说的不一样!这字儿我不签!’我当时……嗡的一下,血都涌到头顶了!那个憋屈,那个窝囊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李成钢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我才真正明白,老吴师傅他们那些看似‘糙’的办法,是在无数实战中磨出来的。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法子。有些时候,特别是面对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蒙混过关的主儿,该亮出霹雳手段的时候就绝不能有菩萨心肠!心软?讲情面?在那种关头,就是对自己职业的亵渎,是对同事的不负责!”
刘峰听得心头震动,李成钢描述的那种被当众打脸的窘迫和无助感,让他感同身受。
“刘峰啊,”李成钢语重心长,“你有同情心,这是好事,是善良,说明你骨子里是个好同志!但咱们公安工作,尤其是站在第一线办案的民警,这份善良,必须得有原则!有边界!对人民群众的困难,咱们要在职权范围内尽力帮。但对违法犯罪的行为,对破坏规矩的人,该抓的,绝不能手软!该罚的,必须依法处罚!这是咱们的职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语气深沉:“处罚之后,如果他们真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咱们可以掏自己腰包帮衬一把,可以去找街道居委会反映困难,可以联系民政部门申请救济。这是人情味儿,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但是!”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刘峰,“绝不能拿‘不处罚’去代替‘帮助’!那是混淆黑白,是渎职!今天你放了一个偷鸡蛋的可怜虫,明天就可能有十个真正穷凶极恶的歹徒钻这个空子!”
李成钢走回桌前,看着还有些懵懂的刘峰:“刘峰,你是个好苗子!心思细,肯钻研,也愿意学。这都很好!但你得记住——”他用手指点着自己身上的警服,“穿上这身警服,走进这派出所的大门,你首先是肩负着法律赋予的、维护一方平安的执法者!然后,才是群众有困难时可以依靠的帮助者!这个先后顺序,这个主次关系,绝对不能错!”
刘峰“腾”地一下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被打通关窍的郑重:“明白了,李所!您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往后……该硬气的时候,我一定把腰杆子挺起来!绝不给您丢脸,绝不让犯罪分子钻了空子!”
“嗯!”李成钢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刘峰的肩膀,感觉年轻人的骨头还很硬,“有这个决心就好!慢慢来,不急。公安这碗饭,就是要在事儿上磨,在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中学。心里有困惑,拿不准主意的时候,随时来找我,找老王,老胡,找吴鹏,咱们一起琢磨。”
“是!谢谢李所!”刘峰敬了个礼,眼神比来时明亮笃定了几分。
看着刘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李成钢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坐回椅子上,目光却有些飘远。他端起搪瓷缸子,喝着早已凉透的浓茶,心里默默盘算:刘峰这人,心是好心,不然在文工团也不会被人理所当然驱使着干这干那。人是好脾气,底子也是好底子。要是经过这番点醒,能磨砺出来,把那份柔肠练成包裹在硬壳里的韧劲,那绝对是个好民警。可要是……还总是这般心慈手软,遇事抹不开面儿,那……恐怕还真得早做打算。后勤机关搞搞内勤、管管档案,写写材料,或许更适合他。办案一线,特别是面对这龙蛇混杂的四九城胡同江湖,光有副好心肠,那是要吃大亏,甚至会连累并肩作战的同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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