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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陆逊毒计 荆南大棋（第1页）

冬，建兴九年（231年）

桂阳太守府邸的书房中，太守张勇指尖捏着一枚温润的玉玦。这是他那刚满十岁的长子给他的，说是“愿父亲平平安安”。此刻，这玉玦却冰得扎手。

酉时三刻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就发生在府邸东侧的庖屋，火势一起，府中顿时大乱。

就在这当口，一伙趁火打劫的强人直冲内宅。等他闻讯带亲兵赶到时，只见到满地狼藉和几具护卫尸首，他的正室刘氏、年幼儿女，连同两名贴身老仆，已不知所踪。现场只遗下刘氏常穿的蜀锦，和他女儿腕上常戴着那只小小的手镯。

绝非寻常盗匪。张勇久经戎马，岂能不知？这必定是东吴精锐或死士偷袭的。潘璋大军在城外擂鼓佯攻、日夜不休，城内的暗刃便选在这人心惶惶之时，精准地剜向他的心窝。

“府君！东城……东城望楼被吴贼霹雳车击毁，军侯阵亡……士卒伤亡甚重，箭矢将尽，恐、恐难久持……”一名浑身浴血的屯长踉跄入内禀报，声带哽咽。

张勇无力地摆了摆手，屯长颓然退出。难久持？城中可战之兵已不足三千，人人面带菜色，滚木礌石早已拆尽城内废屋，连门板都充作了橹盾。更致命的是，一种绝望的情绪如同阴冷的瘴雾，弥漫在城墙上下。

“听闻否？襄阳被魏将张合数万大军合围，赵将军虽勇，恐亦独木难支！”

“何止！江陵亦被吴将朱然封锁，关君侯坐困愁城！”

“最要紧者，大将军提荆、益精锐北定凉州，与魏贼、羌人鏖战正酣，焉能南顾？”

“长沙黄权、赵统自保不暇，武陵沙摩柯败退……我等死守此城，援兵何来？莫非真要玉石俱焚？”

流言蜚语，如同毒蔓，缠绕着每一个守卒的心。张勇虽严令禁止，但他心底明白，这些传闻，怕是大半属实。

求援的羽书发了一封又一封，送往江陵、长沙，却皆如石沉大海。莫非朝廷……真已弃荆南于不顾？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近崩溃之际，子夜时分，一名黑衣人竟神不知鬼不觉，穿过重重警戒，出现在他内室屏风之侧。来人以面衣覆面，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的烛火下锐利如鹰隼，冷静得令人心寒。

“张府君，别来无恙？家眷可还安好？”黑衣人声音低沉沙哑，单刀直入。

张勇悚然一惊，按剑而起：“汝乃何人？！吾妻小何在？！”

“府君勿急。”黑衣人从容不迫，甚至微微躬身，“尊夫人、令爱、公子，眼下皆在稳妥之处，衣食无缺。只要府君愿行个方便，不日便可全家团聚，且保富贵如旧。”

“方便？欲使勇献城耶？痴心妄想！”张勇目眦欲裂，手背青筋暴起。

“非止献城。”黑衣人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桂阳孤城，兵微将寡，外无援兵，内藏隐患，陷落不过旦夕之间。

府君即便尽忠死节，于大汉何益？不过徒令满城生灵涂炭，妻儿血溅五步而已。吴帝宽仁，陆都督亦爱才，素知府君乃荆南良吏。

若肯相助，非但家小无恙，桂阳太守之印绶，依旧为府君掌之，另赏金百斤，帛千匹。”

张勇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献城求荣，背弃汉室，他张勇岂是这般无耻之人？

但……妻儿的面容，长子递上玉玦时清澈的眼神，活泼可爱的女儿，在他脑中交织翻腾。还有城外震天的喊杀，城内伤兵的哀嚎，士卒们日渐麻木绝望的眼神……

黑衣人察言观色，知他内心纠结，又缓缓加码，声音带着诱惑与胁迫：“陆都督有言，今番吴蜀之争，大势已定。荆南四郡，吴志在必得。

江陵关羽，已是自顾不暇。府君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这满城百姓，为追随您多年的部曲子弟，留一条生路。更何况……”他刻意顿了顿，“只需府君做一件小事，便可保全家室，安享富贵。”

“何事？”张勇声音干涩，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听闻长沙黄权、赵统，与府君素有往来，且急于解荆南之围。府君可再修书一封，言桂阳危急，请黄、赵二位将军速引长沙精兵来救。

信中可详述潘璋部虚实，诱其轻兵速进。届时……自有安排。事成之后，府君便是首功，家小即刻奉还，太守之位稳如泰山。此乃两全之策，府君三思。”

诱杀黄权、赵统？张勇脑中轰然作响。此计何其毒也！若能除去此二人，长沙必乱，荆南防线将彻底崩溃……而自己，便是这毒计的帮凶，千古罪人！

见他犹豫，黑衣人声音转冷：“府君，时不我待。潘将军明日便要发动总攻。届时城破，玉石俱焚。是保全忠义之名而全家死难，留千古遗憾；

还是顺时应势，保全亲族，延续富贵，仍在府君一念之间。陆都督耐心有限，尊夫人与公子小姐……恐也等不了太久。”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威胁，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跌坐在席上，双手掩面。忠义、名节、家国大义……

在妻儿稚嫩的面容和冰冷的刀锋面前，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巨大的恐惧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良久，书房中响起一声似哭似叹、微弱而绝望的“诺……”。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无声无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烛火，火苗依旧跳动，映照着张勇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书案上那枚被他死死攥住、几乎要捏碎的玉玦。

桂阳的城门或许还未开，但守城太守的心防，已然崩塌。一场针对长沙守将的致命陷阱，随着这声屈辱的“诺”，悄然张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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