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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岚城西门,一骑快马带着滚滚烟尘,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破城门洞内相对轻松的气氛,猛地冲了进来!
马背上,陈将军仅剩的一条好臂膀死死勒住缰绳,布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疲惫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焦灼怒火!他身上的山文甲早已破碎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底下被血和汗浸透、看不出本色的棉衬。头盔不知去向,汗水和血污混合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干裂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饿狼般凶狠地扫视着街道,里面燃烧着对粮食的疯狂渴望和一股子择人而噬的戾气!
“粮呢?!他娘的粮呢?!”
陈将军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暴龙的怒吼,在城门洞内炸开,震得几个守门兵卒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瑟缩后退。
“回……回将军!”
一个小校尉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前,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狂喜,
“粮……粮车!王县丞筹集的粮车,小半个时辰前已经……已经出北门,往史家沟方向去了!”
“什么?!”
陈将军布满血污的脸颊肌肉猛地一抽,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粮车……已经出发了?这消息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他心头大半的暴戾之火。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小校尉,似乎在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
“千真万确!将军!整整二十辆大车!装的都是上好的糙米和豆料!还有几车腌肉和菜干!是王县丞亲自押送走的!”
小校尉激动地补充道。
“……好!好!王明远……这老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
陈将军布满血污的脸上,那狰狞的线条终于缓和了一丝,他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紧绷欲裂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便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目光扫过熟悉的街道,最终定格在榆钱儿胡同的方向。
“走!去杨家!”
他哑着嗓子对身边仅剩的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放松,
“老子……得亲眼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真他娘的囫囵个儿滚回来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再像来时那般暴烈急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朝着榆钱儿胡同深处那棵熟悉的老榆树方向而去。
榆钱儿胡同深处,杨家小院那扇斑驳的榆木院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砰!”
门板撞在土墙上,震得门框上的浮灰簌簌落下。
陈将军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带着一身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汗臭混合的气息,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修罗!他仅剩的那条好臂膀扶着门框,布满血污的脸上满是长途奔袭的疲惫,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小小的院落,最后精准地盯在正傻笑着跟杨老爹比划史家沟险道的杨大江身上。
看到那小子活蹦乱跳、完好无损地杵在那儿,陈将军紧绷如岩石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随即,他扯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杨大江!老子……嗯……我来看看你!”
陈将军粗豪嗓音还在院门口回荡,后半个“老子”却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脖子,硬生生拐了个笨拙的弯,变成了干巴巴的“我来看看你”。
原因无他——葡萄架下,杨老爹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浑浊眼睛,正淡淡地扫了过来。
舒玉正挨着爷爷的小马扎,仰着小脸听阿爹眉飞色舞地比划史家沟的险道呢,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吓了一跳。一扭头,正巧看见陈将军那张凶神恶煞、沾满血污硝烟的糙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于偷糖被抓包的窘迫,那声强行改口的“嗯”更是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小姑娘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小手捂住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的,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陈将军被这细碎的笑声臊得更不自在了,古铜色的面皮似乎都透出点暗红来。他清了清嗓子,那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嘶哑。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身后的几个亲兵也鱼贯而入,个个都像是从泥潭和血池里刚捞出来,带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汗臭的混合气味,瞬间冲淡了院里劫后余生的那点轻松气息。
“老……老叔,”
陈将军走到葡萄架下,对着杨老爹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放低了些,努力想找回点“看望”的平和,
“大江兄弟……歇利索了?没受啥伤吧?”
杨老爹将烟锅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震落几点灰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托将军的福,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陈将军破碎的甲胄和布满血污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温和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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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情形如何?方才听见外面喊大捷?”
陈将军一听这个,那点尴尬瞬间被沉重取代。他随手将卷刃的破刀“哐当”一声戳在旁边的青砖地上,震起一小片尘土,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杨大川刚搬来的小凳上。小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捷报?哼!”
陈将军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喜色,只有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咬了他们一口,烧了后营的辎重,缴获了一些粮草,杀了小半的战马,撵出去几十里地!现下拿回了海屯关……可这算个屁的大捷!”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劈开眼前的空气,
“那帮狗鞑子,是狼!不是狗!狼挨了打,只会更凶更记仇!他们是暂时退下去舔伤口、重新集结了!我敢拿脑袋担保,最多三五日,他们必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狠,更疯!”
他枯树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发出笃笃的闷响。
“老子为啥火急火燎跑回来?”
陈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粮!他娘的军中一粒米都没了!弟兄们饿着肚子砍翻了一波鞑子,下一波怎么办?拿牙啃吗?!王明远那老小子……”
他提到王县丞,语气缓和了点,带着点意外,
“倒是真弄出来一批粮,刚押着出北门了,解了燃眉之急。可这远远不够!老子回来,就是盯着他,还有城里那些藏着掖着的铁公鸡,再给老子抠!往死里抠!下一场才是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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