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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祝融蹲守的南方荒野之后,文渊折向西北,走了大约七八天,地势渐渐从赤草连天的荒野变成了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
丘陵上长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矮树,树干扭曲如盘龙,叶子是灰绿色的,背面却长着一层细密的银色绒毛,风一吹就翻过来,满山坡都闪着细碎的银光。
“这树长得挺有个性。”文渊摘了一片银叶子夹在竹简里当书签,继续赶路。
又走了两天,他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上看到了灭蒙鸟。
那鸟蹲在一块突出的大石头上,体形比寻常的鹰隼大了整整一圈,浑身羽毛是纯粹而深邃的青色——不是翠鸟那种鲜亮的翠绿,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色的青,像雷雨前天空最深处的那一层颜色。
但它的尾巴却是赤红色的,红得像烧红的铁条,和青色的身体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青羽赤尾,经文上就这四个字,但亲眼看到时文渊还是愣了一瞬——这只鸟的配色实在是太有个性了,像一位穿着青衫却踩了双大红靴子的隐士,明明整体气质沉稳端庄,偏偏在尾巴上泄露了一丝不羁。
灭蒙鸟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那歪头的角度和比翼鸟有几分相似,但灭蒙鸟的眼神比比翼鸟淡定得多——没有相亲的焦虑,没有争果子的急躁,只有一种“你又是什么东西”的漠然。
“路过,”文渊主动开口,“不抢地盘,不偷蛋,不拔毛。”
灭蒙鸟的青羽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表达“算你识相”。然后它展开双翅,从石头上腾空而起,赤红色的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焰般的弧线,飞向河谷对岸的密林。
文渊目送那道青赤交织的影子消失,弯腰从石头旁边捡了一根灭蒙鸟脱落的青色羽毛。羽毛的边缘泛着微微的铜色光泽,对着日光看时能看到羽轴上有一道极细的赤色纹路,像是青色的底色上嵌了一根红丝线。他把羽毛收进包袱里。
向北走了不到半天,一座高山横亘在眼前。大运山,高三百仞。文渊站在山脚下仰头往上看,帽子差点掉在地上。
三百仞是什么概念——他爬过的太华山五千仞,那是高到飞鸟都不敢住的程度。三百仞不算特别高,但这座山的坡度极其陡峭,山体像一面被斜插在天地之间的巨墙,上山的路不是盘旋而上的,而是一道直直地从山脚拉到山脊的石阶,远远望去像一根挂在崖壁上的细绳子。
他开始爬。石阶比他想象中更窄,每一步都只能容下半只脚掌。爬到一半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停下来扶着崖壁喘气,往下一看,来时的河谷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绿色棋盘。往上看,山脊还远在天边,石阶还在无穷无尽地往上延伸。
“三百仞,”他喘着气自言自语,“经文上写‘高三百仞’,写这四个字的人肯定没亲自爬过这座山。”
一只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听起来像是在笑。文渊抬头想瞪它一眼,但那鸟已经飞走了,只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飘落在石阶上。他把羽毛捡起来当扇子扇了两下,继续往上爬。
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西斜了。文渊瘫在一块平石上大口喘气,腿肚子在剧烈地抽搐,靴底磨穿了一层皮。但他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就被山顶的景象震住了。
大运山以北,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旷野。那片旷野太平坦了,平坦到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用一柄大到无法想象的斧头把整片大地削平了,然后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红色的草甸。夕阳光铺在上面,整片旷野都像在燃烧。
“大乐之野,”文渊轻声念出经文上的名字,“夏后启于此儛九代。”
文渊在大运山顶歇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就下了山,踏进了大乐之野。这片旷野比他在山顶俯瞰时更加辽阔,金红色的草甸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和天空接成了一条笔直的金线。
草甸上零星散落着一些巨大的石柱,有的是天然的风蚀岩,有的却明显经过人工雕琢,柱身上刻满了古老的图案——有龙,有云,有手持盾斧的人形,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身影:一个人,乘着两条龙,在云端起舞。
他正看得出神,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不是日落的暗,而是一种从头顶压下来的、带有强烈存在感的暗。他抬头一看,差点把脖子仰断了。
三片云。不是碎云,不是薄云,是三层整整齐齐的、像华盖般叠压在一起的巨型云层,正缓缓从天顶降下来。第一层是灰白色的,像硝石被水浸过的颜色;第二层是铅灰色的,厚重得像铁铸的穹顶;第三层是墨色的,但墨色之中隐约有金色的雷光在云隙间流窜。
三层云盖叠在一起,遮天蔽日,将整片大乐之野笼罩在一种庄严而沉郁的暮色之中。
然后他听到了音乐。
不是乐器,不是人声,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龙吟般的轰鸣。那声音从三层云盖之上传来,穿透云层,穿透大地,震得他脚底发麻。
两条巨龙从云层中探出身体——一青一赤,鳞片在昏暗中闪着冷光,龙爪上还挂着残云。龙身盘旋而下,降落在旷野正中央,庞大的身体将金红色的草甸压出两个巨大的旋涡。赤龙昂首,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青龙摆尾,将地面的碎石扫得四散飞溅。两龙之间站着一个身影。
人。一个真正的人。不是神,不是兽,不是人身龙首的山神,也不是人面兽身的古神。他穿着玄色的深衣,腰间佩着一块玉璜,左手握着一把羽翳——用无数根鸟羽编成的华盖,每一根羽毛都在云隙的微光中泛着不同颜色的光泽。右手持着一只玉环,环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饰,环身通体温润,在他的掌心中缓缓旋转。他的面容并不年轻,但也不老,眉眼之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威严与从容。
夏后启。
文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读过夏后启的记载——禹的儿子,夏朝的开国君主,传说中曾三次乘龙登天,从天上偷来了《九歌》与《九辩》的乐章,带回人间,于是人间才有了歌有舞。但传说里没有提到《九代》。经文上说夏后启在“大乐之野儛九代”——九代,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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