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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表的指针在颠簸中颤抖着,一点点越过800米刻度。车窗上凝结的冰晶早已不是零星的白点,而是蔓延成了蕨类植物般的奇异花纹,层层叠叠,透着股寒气。
廖敏往玻璃上呵出一口白气,雾气在冰纹间晕开一小块透明,她赶紧凑过去,透过这方寸之地往外看——盘山公路外侧的悬崖下,翻滚的云海像浓稠的牛奶,正一点点吞噬着来时的路,连车轮压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不断响起,有人揉着发闷的胸口,有人扶着额头皱眉。这群从长沙来的城市青年哪里受过这个,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么闷?”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腊尔山海拔高,之前听齐老师说,1974年湘西气象站测过,这里的氧气含量只有长沙的78%。”这话一出,车厢里更安静了,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
终于,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砾石路,猛地扎进腊尔山深处。就在这时,某种湿润的寂静突然包围了车厢,连发动机的轰鸣都像是被吸走了大半。
毛毛细雨飘下来,像透明的蛛网黏在窗玻璃上,远处的墨绿色山脊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廖敏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说不定是他们这群不速之客惊扰了腊尔山的宁静,大山才送出这样的“招待礼”,用细雨和寂静让他们放慢脚步。
可没安静多久,车子就驶上了一段更难走的路。先前人为垫的黑土被雨水泡透,变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时发出“咕啾咕啾”的声响,像极了母亲腌酸菜时,双手挤压坛子排出空气的动静。
廖敏抬头一看,路边斜插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大塘村”,只是白漆掉得厉害,斑驳得像人得了皮肤病,一半泡在泥浆里,看着格外破败。
公路右边的田坎上站着几个人,都穿戴着竹篾条和棕片编的斗篷、蓑衣,裤管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的小腿。
有几个男人嘴里叼着烟,一边抽一边说话,抽烟的姿势很特别——把烟卷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掌心朝上挡着雨,生怕烟被打湿。竹编斗笠压得很低,可还是能看到他们黧黑的脸庞,那是常年在山里日晒雨淋留下的痕迹。
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廖敏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声。身旁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突然压低声音:“是早我们半年来的长沙伢子。
”廖敏仔细一看,果然,那些人的蓝布衫被雨水泡得发白,说话时带着蹩脚的湘西口音,可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又来一车宝气(长沙话:傻瓜)”——还是露了乡音。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车厢里的知青们瞬间蔫了。本来就心怀忐忑,又累又怕,再听到“前辈”这么说,更是没了底气,有人低下头抠着衣角,有人望着窗外叹气。
车子好不容易重新发动,在泥泞里慢慢挪动,速度比走路还慢。路面坑坑洼洼,车子左右狂颠,好几次都像要把人甩出车窗外。几个体弱的女知青受不了,靠在椅背上干呕起来,脸色惨白。
廖敏倒是还好,她从小就好动,经常跟男生在学校打篮球,这点颠簸还扛得住。可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路边的房子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零星几间茅草屋,连树都长得歪歪扭扭,她心里也越来越发毛,手心不知不觉冒出了汗。
“哐当!”一声巨响,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把后排一个女知青直接抛离了座位。她的额头“咚”地撞在车窗框上,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窗上贴的《井冈山的斗争》宣传画往下淌,染红了画里的山路。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这哪是路啊?分明是牛打滚的泥塘!”“还说什么改造?我看是要把我们改造成野人!”
不管知青们怎么躁动,坐在前排的几位革委会成员始终闷不吭声。革委会干部老陈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在忍着什么。
廖敏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武装带上——上面别着个搪瓷缸,缸身印的“农业学大寨”红字已经掉了漆,边缘还磕出了小口。这个细节让她心里一紧:三年前送哥哥下乡时,那个带队干部的腰上,不也别着同款搪瓷缸、系着同款武装带吗?
车子依旧在大山夹道里晃晃悠悠地前行,像是随时会散架。当吉普车在“之”字形山路上甩出第三个急弯时,整条峡谷突然“活”了——雨水顺着两侧的山体往下滑,像是大山在流泪,灌进看不见的地面缝隙里。
有个男知青好奇地站起身,扒着车窗往外看,这才看清:雨水从页岩缝隙里渗出来,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汇成无数条微型瀑布,细得像丝线,最后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某个瞬间,廖敏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叫声,像是猿啼,又像是风声,听得她心里发颤。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猿猴叫,是风吹过喀斯特溶洞时发出的啸叫,在山谷里回荡,才显得格外诡异。
面对这般幽闭荒凉的环境,知青们的抱怨声更响了:“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有更偏的地方?”“这是到世界尽头了吧?”后排的知青小王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师傅,您莫不是又开错路了?再走下去,我们都要困在山里了!”
司机老杨猛地踩下刹车,仪表盘上的教员像章随着惯性剧烈晃动。他回头瞪了小王一眼,嗓门洪亮:“后生仔,别乱说话!当年红军长征,走的就是这条道!错不了!”
说着,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掀开发动机盖指给众人看:水温表的指针已经顶到了红色警戒区,发动机上还冒着热气。
蒸腾的水汽里,廖敏看见车辆前方不远处,几个苗家汉子正围着一头骡子,用竹筒往骡子嘴里灌苞谷酒。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湘西山民预防牲畜失温的土方子,山里冷,牲口走久了容易冻着,灌点酒能暖身子。
等发动机温度降下来,车子终于驶离了峡谷,走上了一段相对平坦的山路。憋闷了半天的车子像是松了口气,开始往前冲,可窗外的景象依旧没好转——满眼都是高岭山地,荒草遍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连个人影都少见。知青们的心情越来越绝望,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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