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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日葵5(第1页)

第四章向日葵(5)

油灯「嘖」地跃了一下光,他把视线落回纸面,重新把自己的呼吸排整齐。

店主把一只小鼓搁在桌边,笑容收了大半:「第一轮,葬礼将至,雨还没停。你们各自抵达祠堂外的厢房,路过供桌,灯忽明忽暗。每个人开场可以亮一条线索,不必全亮。」

阿承抢先:「我角色是族长的外甥,线索:死者的眼里有一条向外爬的血痕——像被什么牵住。」小婉接着:「我是长孙女,线索:祠堂后墙潮得不正常,像有人从里头滴水。」方少黎翻着本子:「我演书生,外乡来,线索写着——柳家祖屋墙后藏着不该看的东西。」阿勉笑:「我是木匠,我在族长厅里看见一段断掉的红绳,结法像是送煞用的。」

眼光顺着圆桌转过来,大家落在夏沅芷身上。她把护身符的香囊在手心轻轻摆了一下:「我……祖母临终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别让碑见光』,可没说为什么。」她没有把「碑拓」那一条翻出来,眼神自然地向下落了一寸。

那瞬安静,像是雨的间隙。有人小声嘖了一下:「钥匙啊。」看向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多出一层打量。时岭琛把手指扣在册角,像无意般换了一个坐姿,让那道视线落回桌面。店主看了看大家:「好。接下来,自由行动二十分鐘。你们可以去『祠堂后墙』、『柳家祖屋』、『族长内室』、『村口碑地』四个场景。每个场景一次最多两人。」

「那就分组吧。」阿承像习惯当暖场的人,「我和小婉去祠堂后墙;方少黎跟阿勉去族长内室;剩下——」

「我去柳家祖屋。」时岭琛淡淡接上,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夏沅芷一下,「她也去。」

空气里有一瞬短促的停滞。夏沅芷微微一怔,又点头:「好。」她的「好」说得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柳家祖屋在「场景簿」的后页,沿着走廊转一个小角,便进了一方更暗的屋。店家用黑布把窗遮去一半,只留一道缝,雨的声音因此被布料滤得更细。墙角堆着竹篓与被虫蛀过的竹帘,地上散着几粒米。道具做得逼真,潮味由木板与旧纸发出,逼得人自然放低了声音。

「我先看墙。」时岭琛提着道具油灯过去,光摇了一摇,把墙上一圈渗出的水痕照出来。他用指背碰了碰,「不像新渗。」他停了一下,把油灯往下一放,侧耳听:「里面是空的。」

夏沅芷把袖口往上摺,顺着他让出的空当探去摸。手指撞到一个比木更软的东西,她心口一紧,但还是忍住不缩。那东西被拉出来时,发出一声淡淡的摩擦,是布包裹着纸张的声音。布包上用旧红绳打了结,结法很特别,像她在阿勉的线索里听到的——送煞结。

她解开结,把布层层掀开,一股草木与灰土的气味往上蹿。里面是几撮指尖粗细的黑发,一张被烟燻黄的符,与一张半幅拓印——拓印的纹理像碑上的字,却只剩一角,字画古怪,像是反着写的。

时岭琛的目光在黑发上停住,极轻地皱了一下眉。他认得这股味道,里面掺了极淡的安息香——一种常用于死后「安魂」的香。「你祖母……」他停住,把「懂」这件事从舌尖收回去。角色是游方医,他懂这些不奇怪;但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对「阴」的东西太熟。

「可能是她留的。」夏沅芷把半幅拓印抽出,摁在油灯旁的桌面上。纸的边缘像被火烤过,翘起一圈细细的焦痕。她不自觉屏了一口气,手里的护身符也被她握得更紧。

她忽然抬头看他:「可以借你药匣吗?」语气客观,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我想把半幅先藏好。」

时岭琛看着她的手。那只绣袋塞在她指间,被握得有点变形。他懂她的意思:与其把所有目光都留在「护身符」上,不如把真正的重要之物换个地方。他把药匣推过去,语气很淡:「匣底有一层暗格。」停了停,又不着痕跡地补一句,「你暂时别离油灯太远。」

「嗯。」她应得很轻,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她把拓印叠好塞进暗格,再把药匣推回给他。两人的指尖在木面上擦到一下,很淡,像触到一滴水。

回到主桌时,其他两组也带着成果回来。阿承悬着呼吸:「祠堂后墙真的在滴水,水里有灰,像烧过的灰。墙缝里塞了一截草纸,写着『七七』。」小婉补:「供桌底下有一枚铜钱,穿红线,线上打了三个死结。」方少黎把一本旧帐册丢到桌上:「族长内室找到的。每月的初七、十七、二十七,旁边都註了『送客』二字。」

「送谁?」阿勉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口袋里翻出一截红绳与一段很细的铁丝,「内室的抽屉夹层里还有这两个。红绳的结法跟刚刚那个一样,铁丝很细很硬,像……像用来刺什么的。」

时岭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收了收,视线掠过那段铁丝。银针丢了一根,他的角色卡这么写。铁丝不是银针,但用途相似。他把卡片按在掌心,像是在人群里默默把某个洞补起来。

店主点点头:「好,夜色更深了。鼓声三下,村里会有『招魂』敲门。你们可以选择开门或不开。开门的人将获得一条真相相关的线索,也可能被‘看’到;不开门的人安全,却可能错过重要资讯。请先合眼。」

鼓声「咚——咚——咚」在木桌里缓慢震开,油灯的火苗同时抖了两下。黑暗里只剩雨声像被大屋簷切成细丝。敲门声随之响起:三下,规矩、克制,敲得人心口跟着轻轻起伏。

「谁开?」店主的声音很低,近乎一丝气。

「我来。」阿承下意识想抢,指尖碰到桌面时却停住了——像想起什么——视线转到夏沅芷身上,又转回来,「……还是你来吧,少黎。」

「我?」方少黎笑了一下,伸手去碰那只虚拟的门环。敲门声一停,他吸了口气,像真的把门拉开。片刻的静,店主在黑里淡淡开口:「门外无人,只留下一个潮湿的脚印。你得到线索:‘碑下有眼’。」方少黎「嘖」了一声,重又合上眼。

再开眼时,油灯的火忽然蹿高了一指,像谁的呼吸靠得太近。阿勉把那截铁丝搁近火看了看:「这不是铁,是……镀了层黑的银?」他抬眼看时岭琛,「医生你看。」

时岭琛接过,指尖一触,便知这银不是用来缝合的——太硬太直,却利。他把「用来刺」几个字收在喉后,点头:「不像看病用的。」又把视线落向桌边的护身符袋:「这东西,最好别离你太远。」他说得是角色,真正想说的是她——最好别离她太远。

眾人开始交换第二轮线索。小婉翻出一张小纸:「祠堂的帘子上有几点不对劲的红色,像滴上去的,不像抹的。」阿承接着:「祖屋墙里那包东西,除了发与符,纸的背面压着很浅的一行字——不可回头。」方少黎摊开帐册:「送客那三日,总有人名写了又涂掉,像是怕被看见。」

轮到夏沅芷,她把眼睛低下去:「……我在祖母的衣襟里摸到一小截红线,红线里面夹了很细的一缕白发。」她没有说半幅碑拓,没有说「钥匙」。她知道,越多东西握在手里,越要紧的是让人以为你少。

「我这儿有个提议。」阿勉看向她,「既然护身符是钥匙,不如暂时由大家轮流保管?」他说得客气,眼神却不可避免地落在她掌心。

一瞬的静。她把绣袋握紧了一点:「祖母说,护身符只能贴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可以把上头的纹样拓给你们看,但不离身。」她抬眼,与每个人视线碰了一下,像在学习如何「不退却」。这种对话,如果换在两年前,她可能会用笑把它轻轻带过,而不是这样说「不」。

阿勉楞了一下,「也行。」他的语气不像真的失望,像是被她的冷静短短地说服。时间在这句「也行」里轻轻落了地。

时岭琛把一枚铜钱、半截红绳与护身符袋放到一起,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我们可以做一个假的。」他把红绳打成与「送煞」不同的结法,再把铜钱穿进去,动作利落而安静。小婉倒抽一口气:「你怎么会?」他笑了一下:「医生看过的生老病死多了,红白事也见。」他没有看向夏沅芷,却把那个假的往她那边推了推——如果有人非要抢,至少先抢错。

游戏的拉锯在这些小动作里慢慢浮起边界。每个人都在往真相靠,又在某些节点上被轻轻拐开。店主看了看沙漏:「再十分鐘自由行动。你们可以选择:去碑地,或回祠堂,或再进祖屋。」

阿承与小婉先去碑地。方少黎说要回祠堂「看看那几滴红到底像血不像」。阿勉晃了晃手里的铁丝,侧头看向夏沅芷:「你呢?」

「我想再回祖屋。」她说,视线自然地落到时岭琛那边,「麻烦医生再陪我一次。」她语气平静,却在胸口为这个选择预留了喘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偏偏更安心和他一起,可能因为他在每一个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默默把灯拉近了一寸。

祖屋里更冷了些。油灯火焰贴低,像有人吹了一下却又忍住不灭。她靠近墙缝,用指尖在木纹上探。时岭琛把灯搁得更近:「你手会冷。」语气像刚才那句「别离灯太远」,不重,却有重量。

她「嗯」了一声,却没有退。指尖在某个节眼上触到一块不对劲的粗糙——木面的纹理在这里断了,像有人刻意贴上去一片补板。她把指甲往下一撬,补板「嗒」地松开,里面露出一只极薄的木盒。木盒打开,一股更老的纸味撞出来,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段剪得极整齐的白发,与一张极小极薄的纸。纸上只写两个字:「明月」。

她的心轻轻一跳。纸张几乎透光,她把它托在掌心,觉得这两个字像不是写给角色的,而是写给她的——柳明月;或是另一种她。

「祖母的字。」她低声说。时岭琛不问,只看她的眼。她把纸折回盒里,盒子扣上,像是把某个过去的小门合好。

回到主桌时,阿承与小婉正从「碑地」回来,鞋面上掛着从道具地上沾的米粉。「碑地风很大。」阿承喘了口,「我们用手电往碑根下照,看到一条……像『眼』的缝。里头吹出来的风不是外头的风。」小婉把一张拓纸摊开:「我们不敢全拓,只抄了角——这个字,像囚,也像……守。」

方少黎从祠堂回来,拎着一只小木盒:「帘子上的红不是血,是朱砂,可朱砂里混了极细的黑灰。」他把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粒被碾碎的黑点,「像骨灰。」眾人安静了一下。屋里仿佛因此更窄。

店主轻轻敲了敲桌:「白天将尽,夜里的鼓,会再敲一次。在那之前,你们可以互相指认谁不可信——每人一次,得票最高者将被送去碑地,他或她会带回真相的一角,也可能……回不来。」

目光像波纹一样,先柔软,后慢慢收紧。第一票落在方少黎身上——他太聪明,又太爱把线索摊在檯面;第二票落在阿勉——他手里的铁丝与红绳看起来就像准备动手的人;第三张,在空中停了一下,拐了方向,落在夏沅芷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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