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虔诚者路易驾崩的消息是二月初到的盛京。
贝纳托在圣哥达山口的雪还没化净时就赶到了,他骑的那匹骡子蹄铁上沾着半冻的泥浆和枯草屑,翻过山口北麓时有一段结冰的栈道几乎把骡子滑进山谷里,他下来牵着骡子一步一步挪过去,到盛京码头时骡子的腿还在抖。他从骡背上卸下货袋,从怀里掏出吉拉尔迪的信,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封口处的火漆在山路上蹭掉了一半。
杨保禄拆开信。吉拉尔迪的字这次写得又急又密,连平时那些花哨的连笔都省了。
信纸上好几处墨迹洇成一团,像是写完一段又急着往下赶,没等墨干就折了纸。信上说,虔诚者路易去年冬天在亚琛驾崩,洛泰尔在亚琛登基,但日耳曼人路易拒绝承认长兄的最高权威,公开指责洛泰尔违背《帝国御秩》的精神。
丕平的态度模棱两可,没有公开反对洛泰尔,也没有宣誓效忠,他的使者频繁往来于阿基坦和巴伐利亚之间。各地伯爵开始自行扩军,伦巴第的贵族们已经在公开囤积硫磺和铁料,米兰城里的铁匠铺子从早到晚炉火不熄。
杨保禄翻到信末。吉拉尔迪在信末加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信纸凑近眼睛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的是:接下来几年的生意会非常忙,也非常难做。
老乔治正蹲在码头边用竹竿敲冰面听声音。杨保禄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走到他旁边。阿勒河上的冰还没化净,河心处有几块灰白色的浮冰慢悠悠地往下游漂,撞在码头石阶上碎成细小的冰碴。
“快了。”老乔治把竹竿提起来,敲了敲露出水面的一块石头,“响声从闷的变成脆的了。今年春汛不会太远。”
杨保禄没有说话,站在码头上看着河水的方向。冰碴子在石阶边缘堆积着,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他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
“老乔治,皇帝死了。”
老乔治把竹竿搁在岸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吉拉尔迪的信刚到。”杨保禄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洛泰尔在亚琛登基,日耳曼人路易不认。丕平在中间两头骑墙。各地伯爵已经开始自己扩军了。”
老乔治把信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认字不多,吉拉尔迪那笔潦草的拉丁文他读不太全,但“皇帝驾崩”和“扩军”这几个词他认得。“接下来生意会怎么样?”
“会更忙。也会更难做。”杨保禄把信收回来,“从今天起,所有订单重新排期。老客户优先,新客户排队。原料囤积量翻倍。储料窖不够就再挖一座。”
老乔治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重新拿起竹竿,敲了敲冰面。响声比刚才又脆了一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码头粮仓附近的围栏我今晚就带人检修。泊位不够用了,晚到的船只能停对岸,用小船来回接驳。”他往货栈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硫磺和硝石,今年夏秋多备一倍的货。我明天就写信给吉拉尔迪,让他的矿上提前留量。”
接下来几天消息接二连三地涌进来。科隆的卢德格尔来信催货——细布、铁制农具、蓝玻璃杯,什么都催着要,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急。信使骑着快马赶来,马嘴边全是白沫,把信塞给老乔治之后自己蹲在码头边上喘气。老乔治拆开信看了几行就去找杨保禄。
“卢德格尔说科隆城里到处在买兵器,平民在囤粮食和盐。他怕再过几个月连商船都不敢出港。他要我们这季把下半年的细布提前一次发过去。越多越好。”
杨保禄接过信读完,没有马上回答。博杜安从布鲁日的信紧跟着也到了。信上说佛兰德斯那边好几个伯爵在扩军,军服料子指定要盛京的细白布,博杜安问能不能把下一批货的量加上去。
米兰的吉拉尔迪更不用说,硫磺的订单量涨了,铁制农具的需求也翻了一倍,连平时不怎么做批量采购的佛罗伦萨商人也开始下整船整船的单。
老乔治把各家订单汇总在一张纸上,拿去给杨保禄。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老乔治在纸边空白处用炭笔写了三遍合计,每遍划掉重算,越算越多。他把纸往杨保禄桌上一搁,自己的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几下炭灰,声音里夹着烦躁。
“我算了三遍。每遍都比上一遍多。不是我要多算,是我把他们写的那些零碎单子加起来,加来加去数字就是这么大。盛京三间工坊的产能已经顶到极限了。”
杨保禄接过汇总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单子折好,让人去水力工坊叫杨定军。
杨定军从第三车间出来时围裙上沾着铁锈和机油,手里攥着一把刚换下来的磨损铜套。铜套内壁被传动轴磨出了一圈亮痕,他把铜套搁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接过杨保禄递来的订单汇总单。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铜套重新拿起来揣进围裙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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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台机器,近六百个锭子,已经在满负荷转了。”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来,看了看码头边正在装货的那排骡子。“春汛一来水轮转速上去,产量能再往上走一点。但走不了太多。机器不是人,不能加班。”
“科隆和米兰的要货量还在往上堆。”
“堆也没用。机器转满了就是转满了。再往上堆,只能排队。”杨定军把汇总单折好还给杨保禄,“春汛之前,产量就这么多。你排个优先顺序,剩下的让他们等。”
杨保禄点了点头,在石墩上坐下。河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汇总单吹得呼啦啦响。他把纸按在膝盖上,对老乔治说召集人到藏书楼。
当晚藏书楼里桌上摊着父亲画的那幅羊皮地图。地图上的线条被多年翻阅磨得有些地方淡了,但诺德海姆的丘陵、林登霍夫的边界、施瓦本的代销点、科莫湖的货栈,全用炭笔重新描过。杨保禄把吉拉尔迪的信和各家订单摆在桌上,把当前的情况逐条说完。
“从今天起,所有订单排期全部重新核算。老客户给货排在前面——科隆的卢德格尔、佛兰德斯的博杜安、米兰的吉拉尔迪,按旧契约优先,订货量不变。新客户的单子不拒,但排在后面,排满为止。所有货量不超产能。”他看向老乔治,“你明天写回信给各家,把产能和排期说清楚。老客户优先这一条,直接写在信里,不用拐弯。”
老乔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新客户要是闹呢?”
“闹就让他们闹。机器转不满,闹也没用。等春汛来了产量自然上去,那时候再扩新单。”
卡洛曼坐在桌前,把吉拉尔迪的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信纸,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封他刚收到的阿尔贝托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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