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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第49年九月末,侏罗山西麓。
马丁站在西亭的围墙上,手里攥着一把刚磨过的镰刀,刀刃在秋阳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围墙是去年春天垒起来的,一丈二尺高,碎石地基上插着削尖的木桩,经过一年多的风雨,木桩顶端有些发黑,但根基还稳。墙内三十亩地,如今被分成了三块:西边十亩种着春大麦,已经割倒,麦茬在阳光下泛着金红色;东边十亩是第二季大豆,豆荚鼓胀,叶子开始泛黄;中间十亩是菜畦和厩棚,还有两畦萝卜刚冒出嫩绿的芽。
围墙外,古道从南边的勃艮第方向蜿蜒而来,在墙根前拐了个弯,向北通往巴塞尔。道上车辙深深,是往来骡马压出来的痕迹。六户农民正从田里往回走,每人肩上扛着农具,裤腿上沾满泥点。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碎石铺就的路面上,像一排会动的栅栏。
西亭建起来已经一年半了。从最初的三男两女、两头骡子,到现在围墙内常住十一口人,六户佃农,两头牛、五头骡子、十几只鸡。货栈里堆着从盛京运来的铁犁头和细布,厩棚里拴着等待换货的外地骡马。卡斯帕带着埃里希和库诺,上个月又扩建了半间住房——新搬来的一户夫妻刚生了个小子,需要地方住。
九月三十,秋收后的第一个集市。
这是马丁提议的。他在盛京学校时听老乔治讲过,码头上的买卖不只是等客上门,更要让客人在你门口停下来。西亭卡在通往勃艮第的古道口,凡是往来的商旅、修士、小领主的管事,都要从这儿过。与其让他们去巴塞尔或勃艮第的大市镇,不如在家门口摆个摊,以货易货。
集市的规模很小,连摊子带人,统共不到三十个。马丁在围墙大门外清出一片空地,用碎石铺了铺,碾平,摆了六张木案。盛京这边出三案:两案摆着铁犁头和铁制农具,一案摆着细布和两坛蜂蜜酒。另外三案是外来客商:一个从勃艮第方向来的葡萄酒贩子,赶着两头骡子,驮了八桶本地红葡萄酒;一个从巴塞尔来的麻布商人,带着半车粗亚麻布;还有一个是戈特弗里德骑士领的管事,卖的是自家庄园腌的火腿和熏肠。
太阳刚升到树梢,人就陆续来了。最先到的是古道北边一个村庄的三个佃农,他们听说西亭今天有盛京的铁犁卖,而且能以物易物,不用现银,天没亮就扛着一袋去年的陈麦出发。到了西亭,他们把麦袋往地上一放,指着铁犁问马丁怎么换。
“一袋麦,一具犁。”马丁说,“麦要干的,牙咬得响,不能有霉。”
领头的佃农叫迪特里希,四十来岁,下巴上全是胡茬。他从袋底抓出一把麦子,塞进嘴里咬了一颗,嘎嘣一声脆响。他把袋子敞口让马丁看,麦粒金黄,里面夹杂着几颗野豌豆,但总体干净。马丁抓了两把搓了搓,点点头,从案上取下一具铁犁头递过去。
迪特里希接过犁头,先用拇指刮了刮刃口,刃口一线锋利,没有卷刃;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印着清晰的“盛”字钢印和年份标。他用随身带的皮绳把犁头捆好,扛在肩上,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陶罐。
“蜂蜜,我家自产的,换不换细布?”
马丁接过陶罐,打开盖闻了闻。蜜色深褐,有股野花和松脂混杂的气味,品质不错,但里面有少许蜂蜡残渣。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甜而不腻,尾调带点苦,是正宗的侏罗山野蜜。
“三罐换一匹布。”马丁说,“你这罐小,算半罐。还有两罐半,才够一匹。”
迪特里希挠了挠头,显然没带那么多。他回头跟另外两个佃农嘀咕了几句,三人凑了凑,又凑出两罐蜜,加上原先那罐,勉强够数。马丁从一匹细布上量了十尺裁下来,叠好递给他。
“剩半罐的价,下次补上。”马丁说。
迪特里希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把细布夹在腋下,扛着犁头,提着蜜罐,沿着古道往北去了。
上午过半,人渐渐多起来。戈特弗里德骑士的管事卖的火腿最好,切下一小片让人尝,咸香扑鼻,肉质紧实。一个从勃艮第来的修道院修士买了两条大腿,付的是一小袋银币——修道院的采购金,银币成色足,比市面上掺铅的流通币重。管事收了钱,数了数,给修士写了一张收据,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
葡萄酒贩子那边,生意稍淡。他的酒是勃艮第本地酿的,色深味酸,单宁重,适合配肉,但普通佃农喝不起,也喝不惯。只有卡斯帕过去尝了一杯,咂咂嘴,说比盛京的蜂蜜酒烈,然后就用两具修坏的旧锄头换了半桶。
最热闹的是细布案前。马丁把细布按等级分成三摞:最上面一摞是上等品,白得发亮,经纬细密,专门留给识货的主顾;中间一摞是普通品,略厚,适合日常衣裳;底下一摞是次品,有轻微疵点,但价格便宜。一个从巴塞尔方向来的女织工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匹次品,说是给自家孩子做冬衣,不用太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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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布角有个黄点。”她指着一处说。
“漂的时候碱没浸透。”马丁看了一眼,“不影响穿,八折。”
女织工满意地付了钱——三枚银币和十二枚铜币。她把布卷起来,绑在背上,顺着古道往南去了。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马丁让亨利去围墙里搬来一锅热豆汤和半篮子黑面包,摆在货栈门口,供赶集的人免费喝。这不是盛京的规矩,是马丁自己加的——他发现在这种小集市上,一碗热汤比什么吆喝都管用。喝汤的人不好意思白喝,总会在摊前多看两眼,看的多了,买的就多。
亨利一边舀汤一边跟人聊天。他种了一年地,口才比在盛京时长了许多。他跟一个侏罗山方向的佃农聊起了轮作法,说今年种了大豆压青,明年麦子就能多收三成。那个佃农不信,说地是越种越瘦的,哪有越种越肥的道理。亨利放下汤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马丁抄给他的《盛京农事手册》节选,上面画着轮作表。
“你看,第一年麦子,第二年豆子,第三年休耕种肥,第四年再麦子。”亨利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格子,“豆子根上有瘤子,能把空气吸进土里,土就肥了。这是盛京的法子,我去年试了,今年收的麦确实比去年沉。”
佃农接过纸,正反看了看。他不识字,但看得懂格子里的图案——小麦、豆子、休耕,三种符号轮换。他折好纸,塞进怀里,说回去试试。
马丁站在货栈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过去插嘴。盛京的规矩是:农业技术可以教,甚至可以免费给手册,但不强迫,不代替别人做主。想学就来拿,不想学也不勉强。
下午,集市散了。葡萄酒贩子还剩三桶酒没卖完,他跟马丁商量,能不能在西亭寄放两天,他去巴塞尔拉一批粗麻布来,回程时一起带走。马丁同意了,但收了他两枚铜币的存栈费,写了一张收条。
戈特弗里德骑士的管事数了数今天的收入,比他在巴塞尔市集上少卖了两成,但省了摊位费和进城税,算下来差不多。他临走时,跟马丁订了下一批货:明年春天要三具铁犁头和五匹细布,送到骑士城堡,按今天的价格。
“价格会浮动。”马丁说,“明年铁料涨,我们就涨;跌,我们就跌。今天的价格只做参考。”
“行。”管事说,“只要不比巴塞尔贵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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