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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上官氏病倒了。太医说是忧思过度,但王昭华去看望时,发现她手中紧握着一枚玉佩——那是霍光生前佩戴之物。
那玉佩的穗子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边缘处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陈年药渍还是别的什么。王昭华在床沿坐下,伸手想替她掖好被角,却被上官氏一把攥住了手腕。
“皇后来了。”上官氏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本宫这副模样,让皇后见笑了。“
“太皇太后说的哪里话。“王昭华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龙纹,龙睛处嵌着两点墨翠——她曾在霍光的朝服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在此人手中再见。
上官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他临走那夜,把这东西塞给本宫,说太后年幼,诸事倚仗。本宫那时才十六岁,竟真的信了。“
窗外有乌鸦惊起,扑棱棱掠过殿角。“娘娘可知道,“上官氏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帝驾崩那日,臣妾在椒房殿坐了整整一夜。外头说臣妾是霍氏女,说臣妾的父亲把持朝政——可他们怎么不问问,臣妾可曾见过先帝几面?“
王昭华没有答话。她想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记载:孝昭上官皇后,六岁入宫,十五岁为太后。寥寥数字,便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臣妾的母亲,“上官氏的手指痉挛般收紧,那枚玉佩在她掌心勒出红痕,“她死的时候,臣妾连哭都不能哭。霍氏满门抄斩,臣妾这个皇后、这个太后,竟是要靠装聋作哑才活下来的。“
殿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王昭华忽然明白她为何病得这样急——不是忧思,是恐惧。父亲死后上官子孙无一人善终,而她这个活下来的上官女,每一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太皇太后,“她反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触到满掌冰凉,“今日风大,臣妾让人把窗合上可好?“
上官氏怔怔地望着她,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水光。那泪水没有落下,只是在那里积着,像一口干涸多年的井,终于等来了雨季,却早已忘了如何汹涌。
“王昭华,“她忽然唤她的全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比我幸运。你至少……见过他真心。“
王昭华垂下眼眸。殿中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她想起方才在椒房殿,皇帝说“把朕推出去“时的神情,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他说要许她一世长安——那时她信了,后来不信了,如今好像又信了。
“太皇太后,”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掩住那枚玉佩,“您若有心事,尽可时常唤臣妾过来。”
上官氏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她看着王昭华,忽然问:“皇后,你相信这世上有报应吗?”
王昭华手中的锦被微微一顿。“臣妾相信因果。”她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被风吹得摇晃的日光里,“但因果不是报应,太皇太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过是人事的延续,不是天道的惩罚。”
上官氏忽然笑了。那笑容牵动她松弛的面皮,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倒是会说话。那你告诉我,我外祖父杀尽上官满门,霍氏又被陛下满门诛杀,这是因果,还是报应?”
王昭华静立片刻。殿外风声骤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那道日光也随之摇曳,在她裙裾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太皇太后,”她重新坐下,声音放得极轻,“臣妾不敢妄议先帝与霍氏之事。但臣妾记得,先帝驾崩那年,您不过十五岁。”上官氏瞳孔微缩。
“十五岁的皇后,”王昭华继续道,“垂帘听政,周旋于霍氏与宗室之间。您保下了刘氏的江山,也保下了自己。这难道不是因果?”
“保下?”上官氏忽然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攥紧锦被,“我这一生,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外祖父在时,我怕他;他死了,我怕他的余党;如今……她顿住,目光落在那枚羊脂玉佩上,“如今我怕的是我自己。”
王昭华沉默。她知道上官氏怕什么——怕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往事,怕权力在血液中留下的锈迹,怕临死前才发现,这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王昭华沉默良久,才道:“霍大将军辅政有功,但霍家谋反是实。陛下已从轻发落,只诛三族,保全了大部分霍氏族人。太皇太后,往事已矣,您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上官氏擦去眼泪,“我只是……只是最近总梦见母亲和外祖父。皇后,我想为他们做一场法事,超度亡魂。可以吗?”
按律,谋反罪臣不得祭祀。但看着上官氏哀求的眼神,王昭华心软了。“臣妾会安排,”她低声道,“在宫外找一处清净道观,秘密进行。太皇太后可派心腹前去,但不能亲自出席。”
上官氏眼中泛起泪光,枯瘦的手缓缓覆上王昭华的手背:“皇后……你为何待我这般好?”
王昭华垂眸,看着那双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却只剩嶙峋骨节的手。殿外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臣妾入宫时,”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父亲教我读《史记》,读到外戚列传,他说——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
上官氏的手指微微一颤。
“可他也说,”王昭华抬眸,目光清澈如深潭,“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太皇太后,霍大将军的功过,史书自有定论。您是他的外孙女,却也是汉室的太皇太后。这四十余年,您从未干政,从未偏私,这本身……便是一种保全。”
上官氏怔怔地望着她,浑浊的眼中似有波光流转。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聪慧沉静的女子——卫子夫。她们从未真正交谈过,却在深宫的漫漫长夜里,隔着重重殿宇,共享着同一种恐惧与孤独。
王昭华起身,为上官氏掖好被角:“太皇太后先歇着,法事的事,臣妾明日便着手安排。”她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皇后,那枚玉佩……你替我收着吧。“
王昭华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将那枚羊脂玉佩悄然纳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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