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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esp;&esp;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糟。他的大院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街坊四邻，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人群正中，一个满身是血的青年委顿在地，还有一个肤色黧黑的男人，扑在他身边哭号。

&esp;&esp;议论声越来越大了。罗保林急急地拨开人群，听见了几个人咂嘴的声音，他立刻满面关怀，支使管家快去搀扶，口中还嚷着：“这是……这是我大侄儿吗？侄儿啊……你，你怎么造成这个样儿啊！”

&esp;&esp;他从沟壑深深的眼尾挤出几滴不存在的眼泪，等到青年被管家搀扶着站起来，很快又痛呼一声跌倒下去，他不得不活动他的老骨头，一个箭步上前亲自扶住。在痛哭几声，又痛骂了几句“杀千刀的胡子”之后，他们几人扶着那死里逃生的青年，被众人目送着回到了罗家大院。

&esp;&esp;一进来院子，罗保林立刻感到老腰酸痛，浑身无力，于是也没办法再支撑着他这个断了腿的大侄儿。幸好这位大侄儿身边还站着一个强壮的忠仆，他立刻撒了手，眼睛在那人身上上下一瞟，问道：“你谁啊？”

&esp;&esp;那人肤色黧黑，不像是内院走动的，倒像是个码头力工，闻言憨厚地一笑，回道：“回老爷，我叫永寿，是跟济兰少爷从北京来的。”

&esp;&esp;“啊，行。”罗保林平淡地点了点头，将浑浊的老眼又一次投在他这几乎十年未见的大侄儿身上：他有心怀疑这是个来占他便宜的无名小卒，可是，只要他看见了这张虽然沾染了血污，却依旧貌美惊人的脸，就知道这一定是那个北京的济兰，这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esp;&esp;唉，要不是济兰，那反而好办多了。

&esp;&esp;罗保林咂了咂嘴，有心问问济兰，到底是怎么从那个传闻中凶神恶煞的“万山雪”手中逃出来的，刚要张嘴，只听济兰含泪叫了一声“伯伯”，突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他“欸呀欸呀”了两声，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连连摆手道：“快，快送去厢房歇着吧。”

&esp;&esp;永寿“嗳”地应了一声，背起断了腿的济兰，便跟着管家走了。

&esp;&esp;“喏，你们就先住这儿吧。”

&esp;&esp;管家撂下一句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esp;&esp;这房间位于西北角，又阴又潮，让人很难想象是怎么在罗家大院里找出这么一个犄角旮旯造出来的，只怕比在关东山万山雪绺子里，郝粮给济兰找的那个房间还更差上十倍。

&esp;&esp;管家一走，济兰便从永寿的背上滑了下来。

&esp;&esp;他不用人搀扶，单腿跳着坐到床边——这床上满是尘灰，只好坐个边缘。许永寿则在屋内背手走了一圈。一圈几乎十步就能走完。

&esp;&esp;虽然济兰的昏迷是假的，可是他的腿伤是真的，所以额头的冷汗也是真的。许永寿走完一圈，转过身来，不顾济兰嫌恶的神色，帮他把那条伤腿挪到了床上。

&esp;&esp;“你最好去找两个夹板来。”济兰脸色苍白，闭了闭眼，似乎心里正在劝说自己不去看床上的灰，“阿林保是绝对不会给我请大夫的。”

&esp;&esp;许永寿又在屋内扫视一圈，只看见墙角一个破桌子，算是可堪一用，三下五除二，拆下两个桌子腿来，又撕下来一条床帐，把桌子腿固定在了济兰腿上。

&esp;&esp;说实话，这条伤腿实在怪不到许永寿和万山雪的头上。

&esp;&esp;昨日里，当着万山雪和满屋四梁八柱的面，济兰突然说：“给我一块石头。很大的石头。”

&esp;&esp;他就用那块“很大的石头”砸断了自己的一条腿。

&esp;&esp;许永寿叹了口气。这当然是一个很好的保证，不管是对阿林保，还是对他们。

&esp;&esp;对阿林保，这是济兰从山上“死里逃生”的凭证。不管阿林保再怎么狐疑，也不至于立刻就反应过来。对绺子来说，这是济兰和他们“在同一条船上”的保证，他断了腿，跑不快，就算临时反悔，以许永寿的拔枪速度，可以立刻就“点”了他。

&esp;&esp;此刻，济兰仍然保持着清醒。

&esp;&esp;“你什么时候去‘踩盘子’（踩点）？”

&esp;&esp;许永寿惊奇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esp;&esp;“晚上。你也是学上盘行话了？”

&esp;&esp;“一般，也就是‘春点半开’（略通一二）吧。”济兰淡淡道。经过这三日的“相处”，他渐渐明白了一些万山雪他们的“话”。

&esp;&esp;现在，他们只需要等到晚上。

&esp;&esp;许永寿是绺子的“水香”。水香的意思就是负责排兵放哨的人。所以许永寿跟他一起来，一是为了监视他，二则是为了“踩盘子”。如果计划不变，今晚许永寿踩过了盘子就得收买一个“内盘”（内线），将画好的布防图递出去，明天晚上，万山雪他们就会下山，下来“砸窑”！

&esp;&esp;“什么是‘砸窑’？”济兰突然问。

&esp;&esp;“就是……”许永寿挠了挠后脑勺，突然发觉，黑话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把不那么光彩的事儿神神秘秘地说个明白，“就是打家劫舍，劫富济贫。你进来的时候，看见罗家大院门口的两个炮楼和门上的红旗了吗？”

&esp;&esp;济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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