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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黄昏,沈炼推开了医疗部顶层病房的门。
夕阳正从密歇根湖的西岸缓缓沉落,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近乎悲壮的金红色。昂热校长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着湖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病号服,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比起几个月前,他确实瘦了太多。但即便坐着,即便虚弱,那个背影依然挺拔得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古剑。
沈炼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进来吧。”昂热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缥缈,“门开着,就是等你来。”
沈炼走到窗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茶杯边缘折射出一圈微弱的光晕。
“身体好些了吗?”沈炼问。
“好不了啦。”昂热终于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脊椎断了三截,内脏移位,神经受损——混血种的恢复力再强,一百多岁的老骨头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副校长说,搞不好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昂热时的情景——那个穿着考究西装、手持折刀、在时间零的领域里快如鬼魅的老人,和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来找我,”昂热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是为了人龙共存那个问题吧?”
沈炼点头:“有个人说您会给我答案。”
“答案?”昂热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沈炼从未听过的疲惫,“沈炼,答案从来不在我这里。答案在血里,在尸体堆里,在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瓷器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问我人类和龙族能不能共存——那我问你,狼和羊能共存吗?”
“龙族不是狼,人类也不是羊。”沈炼说。
“对,龙族不是狼。”昂热点头,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们是神。是俯瞰众生的神。而你和我,我们这些混血种,在真正的初代种眼里,不过是些……有趣的玩具。比普通人强一点,但终究还是玩具。”
他转动轮椅,完全面向沈炼。暮色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苍老的眼睛在阴影里燃烧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沈炼,你杀过龙王。奥丁,利维坦。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好说话吗?讲道理吗?愿意坐下来和人类谈谈共存的条件吗?”
沈炼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不会。”昂热替他回答了,“他们只会用昆古尼尔刺穿你的心脏,用冰封的吐息冻僵你的血液,用君焰把你烧成灰烬。这就是龙族。这就是他们的‘语言’。”
他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至于你说,隐藏在人类中的龙王就像定时炸弹……太轻了。太天真了。定时炸弹最多炸毁一栋楼,杀死几百人。而龙王——一个完整的高位言灵,可以轻易摧毁一座城市。
不是夸张,是‘轻易’。烛龙的火焰能把钢铁熔成铁水,湿婆业舞能让整片城区从地图上消失,归墟能把海洋倒灌进陆地。”
他盯着沈炼,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别说初代种了,就算是次代种,三代种,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秘党一千年的历史,为了杀一条三代种,有时候要填进去几十条人命。几百条。这些人的名字,刻在学院地下室的石碑上,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而你现在告诉我,要和他们共存?”
昂热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但那股气势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炼,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的血白流了吗?他们的命白丢了吗?秘党一千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的牺牲,都成了笑话吗?”
沈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愤怒?悲痛?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已经变成执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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