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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葵丘裂锦(第1页)

葵丘的城墙,在深秋的寒意里沉默。夯土的厚重在暮色中浸透出暗褐的凉意,白日里随风摇动,此刻却在昏暗光线下凝固成一副坚硬骨架。夜风呜咽着掠过墙头垛口,卷起细小砂粒,打在人脸上如同细碎蚊蝇叮咬。风里裹挟着枯草的瑟瑟,混杂着远处野地里隐隐飘来的,牲畜营中堆积污物蒸腾出的酸腐气息。城墙上值守的兵卒换了一班,铁甲关节随行走发出沉滞摩擦的吱嘎,沉重步履踏在砖石上,响动穿透寂静,清晰地传出很远。

连称扶着冰凉的墙垛,目光越过远处黑黝黝野地,投向西方。落日早已沉下,只余天尽头一抹浓重、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贴于天际线上,像是苍穹撕裂处渗出的瘀血。那方向,是临淄。他抬起手,粗粝指腹缓缓刮过冰冷结霜的砖石边缘,刺痒感爬上皮肤。墙头悬着的角灯在风中艰难摇晃,几缕昏黄光芒舔舐着他半边脸颊,颧骨在光线起伏中显得分外嶙峋坚硬,那晦暗不定的光线下,他嘴角向下拉扯出刀刻般的沟壑,眼里映着那最后的血痕天边。

“一个瓜没了,又一个瓜烂了。”声音又低又沉,像冷铁摩擦。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倚墙而坐的人。

管至父靠墙蜷缩着,屈起单膝,将头盔随手搁在身边地上。粗糙硬邦邦的麻布甲衣下摆沾着干涸泥点斑驳,膝盖处的甲叶刮得有些歪斜,露出内里磨旧褪色的布衬。他抓起脚边那只已干瘪发皱、几处暗黄萎缩、形状彻底扭曲走样的老熟瓜,五指用力一捏,瓜皮发出轻微干瘪破裂的嗤声。“临淄的贵人,只记得新瓜甜不甜,何曾记得旧瓜蒂落之约?”他举起瓜,对着城上昏暗灯火照了照那干枯脉络纵横如沟壑的瓜皮,“连瓜熟蒂落的声音,怕是都嫌我等浊臭,污了他耳朵。”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将干瘪瓜用力掷向墙外无边黑暗,微弱的噗声即刻被风声吞噬,再无踪迹。

连称牙关紧咬,下颌轮廓在昏暗光线下绷得更紧。

“临淄…”管至父的声音如同寒潭石子沉底。他抬眼,目光穿透摇曳的昏黄火苗,射向临淄方向那片凝固如墨的黑暗。“酒酣耳热,醉卧温柔乡时,可会想起这野地里啃风喝沙的旧瓜皮?我等守在这里……”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收紧,攥着地上冰凉的尘土,用力得指节发白又簌簌颤抖,“风刀霜剑割在脸上,每一日,都像啃着这城墙上干透的老泥砖!他那‘瓜期而代’四个字,轻飘飘,如同放了个凉透的屁!这屁,”他猛一捶自己胸膛,声音压抑得变了调,“梗在老子喉咙里,臭了!烂了!”

风陡然更盛,卷起墙头灰土碎石,扑打着墙上悬挂的青铜报警钲,沉闷一声轻响。

连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管至父因激愤而扭曲的脸上,那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积满昏暗灯火也无法照暖的浓重阴影。“不甘,”连称喉间滚动,两个字犹如被砾石磨过,硬挤出唇缝,“是毒。不吐出来,就烂在心里。”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粗糙的垛口边沿硌出几道深红凹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像金属刮擦冰面,“可这连脸都不要的君…呵。”

“脸?”管至父猛地站起,甲叶碰撞哗啦一片响。墙上灯影狂乱跳动,将他忽长忽短的黑影扭曲着压上城墙两侧,他声音陡然拔高,又似被风撕裂般陡地跌落下去:“他眼里只有新宠,哪还有什么礼与信!我管至父提着脑袋戍边,图的不是一纸换防的许诺吗?”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仿佛要把眼里的灼热和脸上沾染的尘土一并抹掉,“连兄弟那妹子……”

“嘘——”连称抬手打断,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灯影下模糊晃动的人影,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未动,唯有气流嘶嘶摩擦,“无用之物。”这四个字又冷又毒。葵丘城关深处,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泥墙裂缝间干枯的蓑草。

油灯的光线微弱地在斗室内摇曳,浮尘在灯影边缘浮动,忽明忽暗。灯盏搁在漆面驳落、纹理遍布裂痕的矮案上,旁边凌乱堆着几卷已松散卷起的残简,上面沾着灰尘。室内弥漫着浓重的干草与陈年竹木混合的气味。

公孙无知背对微光,久久凝视着眼前摊开的两套衣袍。一件是崭新的赤色深衣,厚重丝帛的冰冷光泽即使在昏暗中也格外刺目;另一件是件穿旧的暗赭色细麻深衣,褪色泛白,宽袖边缘线脚磨损松散,前襟处有几点难以擦除的陈年淡酒渍印痕。

他的手,指节微微凸起,缓缓从新衣那冰凉滑腻的锦缎表面滑过,那触感陌生而遥远。随即,他五指用力一抓,粗鲁地将那件揉成一团,随手狠狠扔向墙角幽暗处。灯影猛一阵跳动,角落里便只剩下那团锦缎在尘影里勾勒的模糊轮廓。他动作突兀转换,如同野兽扑食般一把攥住那件旧细麻深衣的领襟。细麻布触感粗糙亲厚,带着年深日久的体温般的暖意,悄然渗入他掌心冰冷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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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将旧衣紧紧抱在胸前,深深埋首进去,鼻翼剧烈翕张,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因过度用力深深陷进松软的衣料里,揉出密密的褶皱,衣襟的边缘随着他胸口的剧烈起伏而不住颤抖。宽大的袖子颓然垂下,盖住他颤抖紧握的手背,麻布磨蹭着手背粗糙的皮肤。灯芯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在他低垂的、被墨发遮挡大半的侧脸上,一瞬间映亮一点湿亮的水痕。

风钻过紧闭的窗牖缝隙,发出细微尖细的呼啸,一丝凉意渗透进来,无声地吹散了片刻前衣襟上的温热气息,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屏风后一阵窸窣轻响,女子脚步轻如踏雪无声。是连氏,她身着素色窄袖曲裾深衣,衣襟下摆绣着精细难辨的几簇草叶纹,已被长久搓磨得几近模糊褪色。她无声停在灯影边缘,似一缕幽魂浮于沉墨暗处。手指悄悄攥紧袖口边缘一片薄而坚韧的内衬丝角料,手心浸出粘腻一层冷汗。

“他今日去了姑棼之野,”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像怕惊动室内漂浮的尘埃,“随行不多。说是去游猎散心。”话语简短,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斟酌。

公孙无知缓缓抬起头,脸庞自那件旧衣中抬起,衣襟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眼中尚未收敛的混沌瞬间结冰,沉淀成一片极寒的幽邃,直刺破昏暗,钉在连氏的脸上,那目光利如淬过冰水的匕首尖。

“散心?”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喑哑而涩,像是被什么坚硬东西刮擦着。随后,嘴角古怪地向一侧提起,那算不上笑,只是皮肉被无形力量牵扯抽搐着:“好得很。猎得尽兴,该回宫了?”他松开紧握的衣襟,站直了身体,那件旧麻衣从他胸前滑落,像褪下的蝉蜕,无声委顿在他脚边微冷的泥地上,衣襟边角无力拂过他冰冷的鞋面锦缎。

连氏的目光从地上那件衣袍上仓促移开,仿佛被那目光蛰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弧阴影,眼睑下的肌肤显得愈发苍白。“宫中有眼线禀报……陛下近来常在姑棼一带游猎……贝丘那块猎场……”

她的话语尚未说尽便被生硬截断。

“猎场?”公孙无知眼中那点残存的混沌阴翳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层碎裂般的锐芒,又冷又刺。“那便成全他!”他猛地转身,步声沉沉敲击冰冷泥地,径直冲向门边角落堆积如小山的甲胄杂堆而去,甲片碰撞声哗啦骤响,在寂静的斗室里炸开一片碎响:“让他在贝丘猎个够!让他永远留在他的猎场!”

天光刺眼,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锐利,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贝丘莽原之上。疾驰车轮辗过布满枯黄草茎的大地,沙沙作响,车后扬起一道混合烟尘与碎屑的黄色尘烟。襄公一手攥缰绳,一手紧握那杆镶嵌绿松石的硬木长弓,指节攥得发白,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细鸣。他的宽大绣金玄色猎袍随急驰烈风卷起翻飞,袍角金色绣饰在高速中模糊一片眩目金光。前面,一头体型庞大的黧黑公鹿早已疲惫至极,深色皮毛汗水油亮浸润,巨大犄角在奔跑中笨重摇摆如枯枝,它粗重喘息着,每一次踩踏都溅起大片裹杂泥土枯草的碎屑飞散,胸腔剧烈起伏,喷吐出缕缕白气渐渐散入寒凉空气。

“陛下神武!”驾车的力士嗓门洪亮,带着讨好谄媚的激动,被风吹得有些撕裂,“此鹿必入彀中!”

襄公不答,眼尾因专注用力扯出深深纹路,嘴唇抿得薄而紧,鼻翼微微翕张。他上身略略前倾,靴尖猛地狠狠一蹬车辕,借力将弓拉到极致,绿松石在剧烈动作中微微抖动,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箭镞遥遥锁定那起伏腾跃的黧黑鹿背——

“彭生——”惊惧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撕裂空气。

所有人猛地一窒,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

驾车的力士下意识猛勒缰绳。健马前蹄腾空,嘶鸣着陡然收势。大车骤然一顿,随即剧烈摇晃。襄公原本聚力开弓的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猛顿彻底打乱,他身体被狠狠抛甩出去,失控的弓弦呼啸着抽回,指骨如遭鞭笞剧痛!那支瞄准的箭随之歪射而出,箭头无根无依地扎进远处泥土里,只剩尾羽剧烈颤巍巍摇曳。

“混账!”襄公被踉跄摔回车内,额头撞在车壁上闷响,一阵锐痛直钻心肺。狂怒如同毒藤缠紧咽喉,他猛地扭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厉声咆哮:“谁在胡唚!”

惊惧叫喊的兵卒面色惨白如纸,瘫倒在车旁地上,眼睛瞪得几乎脱眶而出,恐惧扭曲了面部每一寸肌肉,手指抖得如同寒风中枯叶,正死死指向右前方一片浓密凋枯的柞树林深处阴影:“那…那里!彭…公子彭生!”声音破碎不成调。

齐襄公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手背抹过撞红剧痛的额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顺那颤抖手指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眼中锐利杀气如同实质刺破前方密林枯藤纠结缝隙。

枯败柞木林边沿,一丛残存浓密苇草被压倒一大片,窸窸窣窣一阵明显晃动,像巨大的爬行物碾过深秋将死的枯萎茎秆。昏黄日光斜照下,一个黧黑粗壮长毛的巨大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倒伏苇草深处拱了出来。那野物脚步慢而沉,异常魁梧,四蹄深陷泥土,踩踏着草根发出枯裂的闷响。它全身鬣毛粗硬,长逾半尺,黑黢黢打着油亮卷结,随着步履颤巍巍晃动,仿佛披了一身浸透沥青的破败鬃毯,透着一股子地下腐土深埋久矣的厚重腥气。巨大头颅缓缓上抬,嘴部轮廓长而突兀,在枯草掩映下显出獠牙惨白尖锐的边缘,细小腥红眼睛被厚重毛发遮蔽得只见两点豆粒大小血光微芒,毫无情绪地在浑浊空气中缓慢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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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寻常野猪的形貌与气息。

一股刺骨寒气顺着脊骨猛地蹿升,刹那冻结了整片莽原空气。襄公身边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贴身护卫持弓的手僵在了半空,像是被无形寒冰瞬间封冻在那里。其中一人牙齿开始哒哒碰撞,牙关不由自主打着冷颤,细微碰撞声在死寂气氛中格外清晰刺耳。连风似乎也在此刻停滞,凝固成一面沉重冰墙,沉沉压迫在每个人头顶,灌铅般压进胸口难以呼吸。

野猪巨大的头颅转向车驾方向。腥红小眼穿透昏黄光线与飞扬尘土,钉在襄公身上。那目光冰冷黏腻,带着粘稠沼泽底层般的腐朽气息,毫无野兽该有的狂躁或避忌,反而是一种凝视。一种沉寂至死、又凝聚刻骨怨毒,仿佛来自幽冥彼岸的无声凝望。巨大鼻孔对着风猛嗅,喷出两股凝成雾气、带着土腥气的潮湿粗重白汽。

齐襄公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剧烈跳动着,那狰狞痕迹宛如一条活生生的毒蛇攀附在他皮肤之下。一股混杂着狂怒与某种本源恐惧的浑浊热流在他腹腔深处猛烈搅动冲击。他死死盯住那头非形非神、非生非死的巨兽,牙齿咬在唇上,尝到一丝自己口腔深处弥漫开来的铁锈味血气。那东西慢而沉重地拱出苇草深沟的阴影,朝车驾方向迫近一步。腐朽腥风扑面而来。

“彭生?”襄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低哑嘶哑,像砂纸刮过生铁。不是惊疑,是确认。确认某种跨越生死的阴毒东西回来了。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车夫背上:“蠢货!冲过去!”

那巨兽像是被“彭生”二字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魂灵,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绝非畜类所能发出的、凄厉绵长、穿透耳膜直刺脑髓的尖啸!那声音怪异撕裂,既有野猪垂死般嘶嚎,又夹杂着人类垂死的极端痛苦与恐怖怨毒的尖锐长鸣,混杂着骨骼碎裂的咯吱刺耳怪响,撕裂了凝滞空气。周遭枯树干枯枝条剧烈震颤起来,哗啦啦如同无数枯骨在乱风中相互叩击。

刹那间,如同被这地狱魔音彻底唤醒,那庞然巨躯猛地加速,庞大躯体搅起一股腥风,直扑车驾。粗壮四蹄刨起大块泥块枯草根茎,卷起漫天枯草碎屑与泥土构成的烟尘!

“放箭!射死这秽物!”齐襄公目眦欲裂,血丝瞬间布满眼球,几乎凸出眼眶。手中绿松石硬弓如毒蛇暴起,弓弦绷至极限哀鸣刺耳。他身体半探出摇晃的厢壁,不顾一切瞄准那腥红眼珠——

“保护主公!”左右护卫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纷纷开弓。羽箭嗡鸣着离弦而出,夹杂着护身铜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车驾混乱,健马被那头凶兽的气息和漫天飞舞的羽箭惊得疯狂前蹄腾空,发出惊怖长嘶,车辕猛烈颠簸摇摆如同狂涛中的叶舟。

那巨兽疾冲,全然无视暴雨般射在背上、粗毛中发出噗噗闷响的箭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嗤地没入它耳后一处缺乏长毛护卫的薄弱处!乌黑浓稠、散发着浓烈腥臭几乎如同腐败淤泥的血浆瞬间喷涌溅射!剧痛彻底刺激了它,那怪兽狂啸一声,庞大躯体像被一股巨力从斜下方猛掀而起!它竟以两条粗壮前蹄为支撑,整个庞大身躯人立了起来!月光刹那被挡住大块,那高踞众人头顶的庞大黧黑轮廓,鬃毛如同地狱铁刺丛林般炸开!那双猩红小眼骤然居高临下,死死锁住车中脸色煞白的襄公!仿佛地狱大门洞开,将无边怨毒死气尽数倾泻于此!

“彭——”那嘶吼中清晰地带着濒死之人的音节回响,裹挟着浓烈的怨恨与得意,猛地当头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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