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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氏府邸深处那间从不开启的偏殿内,浊气蒸腾如瘴雾。空气凝滞沉重,紧紧包裹着殿里每一寸地方。四壁上描着褪色的仙人云海图纹,在烟尘的腐蚀下,蒙上了一层粘腻黯淡的油光,模糊而丑陋。殿堂正中央的青铜巨鼎沉重如岩石,其下炉膛火烧得赤红,鼎身已被灼得白热刺目,鼎腹之内,滚开的汤汁咆哮着,沸腾不息,发出沉闷轰响,水泡挣扎着破碎,化作一片油沫翻涌四溅,发出令人反胃的“咕嘟”声。
一股浓烈的香料辛味弥漫其间,仿佛在努力掩盖那藏于其下的、令人作呕的微甜腻腥气,那味道直钻进人的口鼻深处,霸道得令人窒息。几个厨役面如死灰,木然地矗立在巨鼎周围,如同被摄去了魂魄的傀儡。他们的前襟、袖口已经被淋漓污血染透,凝成块状硬痂,又被新溅的血点淋得湿黏。汗水和血渍混在一起,贴在脸上,滑进衣领,他们恍然未觉,唯有眼神空洞地漂浮在鼎中蒸腾的热气之上。
一道狰狞的、撕裂一切的惨叫猛地炸开,刺穿了鼎沸的汤汁轰鸣和压抑的喘息!那声音饱含非人能承受的痛楚,似乎要将喉咙都撕裂开来。是从鼎旁传出的。一个年轻的内侍仆役被两个如塔般壮实的庆氏府卫硬压住了四肢,像砧板上的鱼一样徒劳地扭动挣扎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从眶中迸裂出来,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他身上的深青色布衫被粗暴地剥下大半,赤裸的肩膀和胸膛因剧痛而痉挛跳动,皮肤被滚热的铁器烙下扭曲焦黑的花纹,血肉在滚烫中迅速萎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焦糊的肉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声音的主人刚刚惨叫了一声,一口浓稠带着血沫的唾沫便狠狠啐在他脸上。是庆舍!
高大的身形在蒸腾雾气中投下庞大沉重的阴影。年轻的内侍在他阴影中,宛如草虫般渺小。庆舍脸上没有愤怒,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残忍而慵懒的笑意,如同欣赏一件奇异的玩物。他那身锦缎直裾深衣敞开着,斜披在肩上,露出结实的、因酒色而微微松弛的胸膛,汗水和脂粉污秽油亮地混在一起。一只粗糙大手随意揉搓着身边侍女单薄的纱衣下那具柔软的躯体,引来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不长眼的猪狗贱坯!”庆舍声音洪亮,如铁锤击打铜钟,其中却带着浓重的酒气,每一个字都黏着令人作呕的油滑,“扰了爷的清梦,活该你滚水里洗心革面!给爷塞进去!”
他最后一声吼,惊雷炸响!那双铁钳般的大手伸出,如抓小鸡般攥住了内侍仆役的后颈,力道之猛,骨头几乎碎裂。惨嚎声戛然而止,被一只扼住咽喉的大手硬生生堵了回去!仆役惊恐到了极致,四肢疯癫般地抽搐乱抓,脚上的麻鞋在青石地砖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尖响。那两个壮硕府卫顺势一抬、一抛,如同投掷一件无用的货物。那可怜的躯体,划过一道短暂的低矮弧线,“噗通”一声闷响,准确地坠入了那座咆哮白热的青铜巨鼎中!
滚沸的汤汁顿时狂暴地炸裂开来!飞溅的热油如同一阵骤雨疾洒,迸射开去。几个靠得最近的厨役被兜头浇中,烫得凄厉惨叫,胡乱拍打着自己着火的衣衫和冒着白烟的皮肤,翻滚着从地上仓皇后退躲闪。鼎中那具身体仅仅一触滚水,皮肉便瞬间蜷曲成赤红翻卷的诡异模样,随即迅速泛起一片片恐怖死灰。无边的痛苦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身体猛地弓起一瞬,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只手绝望地伸出翻滚的油沫和水泡,在空中痉挛地抓握着,似乎想抓住最后一缕虚空,随即僵直不动。很快,那张脸孔便彻底在滚沸中融化,皮肉剥离,露出更深层惨白的肌腱和骨骼。浓得化不开的肉汤腥臊,混合着油沸的焦灼恶臭,如无形的毒爪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粘稠地糊在口鼻之上。
庆舍甩了甩手上沾染的零星汤汁,指尖被烫得有些刺痛,几片粘腻油脂顺着他手腕的纹路往下滑落。他用粗大的指节捏了捏鼻子,仿佛才闻到这满殿无法逃避的恶臭。
“呸!扫兴!”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依然洪亮,带着酒客宣泄后的疲惫和浑浊。他眼角的余光甚至懒得扫向旁边那个被溅射热油烫伤的厨役,那人正捂着脸嘶嘶抽气,蜷缩在地上。庆舍厌恶地啐了一口:“脏了眼的东西,也配在这儿喘气?拖出去!”
两个沉默如石头的府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死狗般架起那个哀嚎的厨役,铁箍般的手指死死钳进对方烫伤的皮肉里,毫不容情地拽向殿外深处那冰冷的黑暗。空旷的回廊很快将那急促的、渐渐微弱下去的摩擦拖曳声吞没,只剩下殿内鼎沸如雷的咆哮更加清晰地回荡着,如同无数怨魂不甘的嘶吼,冲击着每一寸油腻的墙壁。
庆舍懒洋洋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哈欠,露出发黄的臼齿和松弛的喉咙。他伸了个懒腰,筋骨咯咯作响,敞开的衣襟滑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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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酒!娘的……渴煞人也!”他吼道,音波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殿堂内撞出浑浊的回响。侍酒的女奴猛地一震,方才惨烈的一幕让她浑身筛糠,抖得几乎捧不住手中的陶壶。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席前,双手剧烈抖动,琥珀色的酒液不断从壶口泼洒出来,沿着庆舍身下的兽皮褥子流淌。她死死咬着惨白的嘴唇,才没有呜咽出声。
一只油汗淋漓、带着猩红血渍的大手伸过来,粗鲁地一把抓住酒壶颈,轻易地将那侍酒女奴带得一歪,险些摔倒。那是庆舍。他夺过酒壶,看也不看那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的女子,喉结滚动,扬起脖子便是一阵毫无遮拦的牛饮。琥珀色的酒液沿着他敞开的胸口胡乱流淌,浸湿了衣物,汇入那铺地的皮褥之上。他酣畅地呼出一口带血的酒气,将空壶朝后随意一扔,陶壶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再拿!要温热的!”他满足地咂咂嘴,大手一把抓过身旁仅着轻纱、早已面无人色的侍女,捏在她腰肢软肉上,引得她又是一声强抑的、惊悸的抽泣。
鼎中的沸汤不知疲倦地汹涌着,白色的油沫翻滚,夹杂着一些难以名状、沉浮挣扎的皮肉残余,偶尔翻卷出一块森森的白骨,如同地狱之门在吞噬之后露出的牙齿。那浓烈到令人晕厥的肉汤腥气,混合着烈酒的熏蒸、香料辛辣的刺激,织成一张致密黏稠的网,死死缠裹住殿内仅存的生息。每一个侍卫的脸上都布满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死灰色,如同石像般矗立着,目光凝固在某个虚空点,或脚下光洁冰冷的石砖上。侍奉的奴仆们战栗不止,呼吸微不可闻,仿佛连血液都已冻凝。殿角的巨大铜漏,水滴缓慢地、固执地一滴一滴落下,撞击在下方的承水铜盘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脆响,每一次都如同敲在活人紧绷的心脏上。
庆舍半眯着眼,庞大的身躯陷在软榻里,一手捏着新满的酒樽,另一只手用力抓着身旁侍女的臂膀,指关节深陷进那细白的皮肤里,留下醒目的青紫印痕。侍女不敢呼痛,紧咬着的下唇已渗出血珠。殿外,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兵器与甲片摩擦的规律“哗啦”声,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堂中激起了微弱的涟漪,引得几个侍卫的肩膀不易察觉地紧绷了一下。
一个传信卫兵出现在殿门口,一身短打劲装利落,对着庆舍单膝跪地,垂首恭谨道:“主君,少大夫……”他抬眼,眼风飞快地扫过地上尚未凝固的几点暗红油渍和水渍,目光似乎不由自主地粘向殿堂中央那口沸腾咆哮的巨鼎。话音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嗯?”庆舍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浓重的尾音,带着酒意和浓重的不悦。他抬起眼白浑浊的眼,只懒懒瞥了门口一下。
卫兵猛地回神,心头一凛,赶忙深深低下头,几乎要把额头贴到冰凉的地砖上:“少大夫车骑已出东门。言及……”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干涩,“言及主君……呃……国事繁忙,分心劳神太过……吩咐我等好生伺候主君,只……只需养神……”声音渐低下去。
“养神?”庆舍突然放声大笑,胸膛剧烈起伏,震得身旁的侍女踉跄不稳。“哈哈!好!养神好啊!”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带着一种彻底的、恶意的放纵,那笑声在弥漫死亡气息的殿堂内横冲直撞,撞在鼎壁上又弹回来,扭曲怪诞,“让他忙去!这天下,哪有美酒妇人身边好养神?啊?!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随手一指中央那鼎,语气随意得如同指向一盘将尽的菜肴:“看看!给爷添把火!该烂透的东西,就得烂透点才入味嘛!让他忙他的烂账去!”
他不再看门口,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侍女强忍着痛,麻木地再次举起酒壶为他添满,手臂抖得几乎端不住酒壶。空寂而滚沸的殿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那令人心悸的鼎沸声在循环。
浓稠如糖饴的日头悬在临淄城的上空,无声地倾泻着闷热的光,像是将融化的铜汁浇灌在城中每一道灰砖街巷上。正午时分,行人稀少,连那些最伶俐的野狗都找阴凉处吐着舌头趴伏下来。唯有临淄最富庶的街道,高大的门户石阶上投射出斜而短的阴影。几株老槐枝条垂着打卷的叶子,蝉声鼓噪不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热网,牢牢粘在人的皮肤上。
一辆骡车碾过干燥起尘的黄土大道,发出枯木摩擦般的吱呀声。车停在一座气势不凡、歇山重檐的高门大宅侧角,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外。赶车汉子跳下来,黝黑的面庞满是尘土,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警惕地扫了一眼空荡寂静的街面。
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一卷布帛文书。他穿着齐国产的葛麻直裾,外罩一件半新的素色对襟比甲,束发用布巾包头,额头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印记。他快步上前,“笃、笃、笃”,三声长,两声短,极有节奏地叩击那乌沉沉的木门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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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苍老而紧绷的脸,浑浊的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来人。随即,门开大了些,商人闪身进去。门轴发出干涩滞重的“咯吱”一响,接着落栓的闷响传来,隔绝了外面烈日灼人的光与火辣的空气。
门内是另一片世界。凉意骤然涌上来,像沉入水底。车夫侧头看向赶车汉子,两人目光只一触便分开。汉子若无其事地从车里拖出一个沉重的粗布包袱,佝偻着身子,脚步踏实地跟在商人后面挪了进去。
穿过一段窄而深暗、散发着久远霉尘气息的甬道,光线从前方一个透光的廊庑下渐渐明朗,洒在干燥洁净的石板地上。领路的老仆不发一语,只是加快了脚步。转过一道月门,庭院豁然开朗。一座轩敞高大的堂屋坐落其中,大门敞开,能看见里头暗沉紫檀木的精雕细刻。
门内,公孙灶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仰首看着悬挂在东壁上的一大幅齐国疆域山水墨绘。图中齐鲁平原的广阔与沂蒙的雄奇皆力透纸背。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商人一揖到地,口称:“见过大夫。”公孙灶年约五旬,清矍的面容上双目深陷,那目光却是出奇的锐利沉稳,如同古井深处蕴藏多年的坚冰,透着能洞穿表象的彻骨寒意。此刻,这冰棱似的目光审视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商人”。
“不必多礼,苏先生。”公孙灶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缓,如同滚过砂石地表的深泉,听不出起伏。随即转向跟在商人后面垂头走进来的赶车汉子:“卢蒲勇士,一路劳苦。”他看着卢蒲癸那明显新剃了胡须、更显年轻精干的脸庞,眼角那道旧疤在白净了的脸上格外狰狞如爬虫。
卢蒲癸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重礼,甲胄已换下,一身粗布短褐干净利落:“卢蒲癸幸不辱命。王何已联络妥当,城中戍卫营东北门戍所轮值曲长、司马官四人,皆心在公室。另有庆氏属邑下大夫三人,闻大夫信义,愿执戈清君侧!”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沉实落地,在这空旷堂屋内激起细微的回声。
公孙灶脸上依旧一片沉静,只下颌线条似乎稍稍绷紧了一瞬。他踱了两步,来到那张宽大的紫檀几案前,案上铺着洁净的白帛地图,上面以墨线勾勒出临淄城的格局,内城宫室、卿大夫聚居之地、重要仓廪、驻军营盘历历在目,笔触细密如同蛛网。
“说说你潜入庆府,所见如何?”公孙灶问,眼睛并未看卢蒲癸,目光落在地图上庆氏府邸的位置上,那里用细小的朱砂标注着一个醒目的“虎”字,旁边更有几个极小的墨点。
卢蒲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冷硬观察:“回禀大夫,庆封实已荒怠。府中甲士护卫,尚存精悍之锐气者,不足两成。其余,尽数骄纵散漫,入夜多聚赌酣饮,守卫流于虚设。”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厌恶,“其子庆舍,暴戾更甚,每日必开鼎烹煮!非为宴饮,只为折磨取乐!府中怨气,虽不曾宣之于口,却已郁结如沸汤。我等出入,那些值守甲士眼神浑浊麻木,已与行尸无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极深的寒意:“庆舍终日拥美姬,不离酒瓮,犹如猛虎酣眠于泥沼之中!此乃天赐良机!”
“虎虽酣睡,爪牙犹存。”公孙灶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其小巧的墨玉私印,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工却极其精细。他走到案前,毫不犹豫地在地图上内城东门(司马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力钤下这方小印。一个淡淡的、几乎微不可辨的“田”字印记落在了城防图上。
“这是信号。”公孙灶抬起眼,目光如铁锥般凿向卢蒲癸,“告诉田无宇将军,一切按计,十日之后,待那庆封骄兽出外田猎,便是动手之时。”他又指向地图上一条通向南郭的狭窄巷路:“你与王何,带死士一百。由此处突入,须快如电闪,直取内厅——那庆舍的头颅,必要取下!田将军之兵围府,不教走脱一人!”每一个“杀”字吐出,都带着令人心寒的重量。
“诺!”卢蒲癸重重抱拳,额角那道疤痕在光影下如同游动的赤蛇。
“此非谋逆。”公孙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惯用的悲悯与凛然,似是说给这空寂的大堂,又似是说给那无形的列祖列宗听,“齐乃太公之国,姜姓社稷,岂容竖子庆氏窃据?!我等此去,清君侧,斩乱臣,为万民,为齐祀!唯以血偿!”他猛地一拂袖,宽大的深衣袖摆扫过几案,如同鹰隼展翼。窗外蝉鸣声更加歇斯底里地炸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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