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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洮地荒原,枯黄的茅草在铅灰色天空下剧烈起伏。诸侯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玄色的宋国大旆上,金线绣的玄鸟被风扯得振翅欲飞。
宋国太子兹甫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袂,目光掠过齐侯小白威严的侧脸,落在周王室使者颤抖的手上。那双手正展开绣着云雷纹的帛书,字字泣血地控诉着王子带的叛乱。兹甫看见老使者指甲缝里干涸的血渍——那是洛邑王城溅上的血。
“天子蒙尘,社稷倾危。”齐桓公的声音像青铜编钟般沉厚,“今日歃血为盟,共扶王室!”
兹甫随着众人举起铜爵。血腥气混着酒气冲入鼻腔,他看见父亲宋桓公仰颈饮下血酒时,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一刻,兹甫莫名觉得父亲吞咽的不是酒,而是某种灼人的毒药。
盟会结束后,宋桓公没有立即登车。他独自走向荒原深处,玄色大氅在风中鼓荡如垂死之鸟的翅膀。兹甫默默跟在十步之外,看见父亲突然弯腰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血丝,滴在枯草根上迅速凝成暗红的冰。
“父亲?”兹甫快步上前。
宋桓公直起身,用雪擦净手指:“无妨。洛邑的血,总得要有人来擦。”
归途的马车里,炭盆烧得正旺,宋桓公却仍在发抖。青铜轭铃在风雪中叮当响了一路,兹甫听见父亲梦呓般喃喃:“当年天子奔郑,也是这样的冬天...”
车过睢水时,冰层下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宫医跪在兽纹铺砖上第三次叩首:“君上之疾在心脉,非药石所能及。”
兹甫挥手让宫医退下。他走到檐下,看初春的雪落在玄宫的重檐上。目夷正穿过庭院,深青色常服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长兄。”兹甫唤住他,“父亲要见你。”
目夷的脚步顿了顿。他比兹甫年长十岁,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此刻在雪光映照下更显深刻。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长廊,漆绘的朱柱间飘着药味,宫人皆垂首屏息,仿佛连庭中的松柏都停止了呼吸。
宋桓公靠在玉几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青铜匕首。那是他当年随齐桓公伐楚时受赐的仪刃,刃口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模糊。
“狄人破了温邑。”宋桓公突然说,声音枯槁如秋风卷过落叶,“天子昨夜又遣使来,斗拱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匕首被重重拍在玉几上,震得药碗嗡嗡作响。兹甫看见父亲手背暴起的青筋像虬结的老根。
“兹甫,”宋桓公转过头,“若你为君,当如何处之?”
太子垂下眼睛:“整兵车,缮甲兵,随齐侯尊王攘夷。”
“若齐侯薨了呢?”
兹甫一时语塞。檐下的铜铃在风中急响,雪粒子砸在窗棂上簌簌有声。
“目夷,”宋桓公又转向长子,“你说。”
庶公子躬身如松:“修德以待时。宋非齐,不可强霸。”
宋桓公大笑起来,笑声被咳嗽撕扯得支离破碎:“好个修德以待时!可惜...”他忽然抓起匕首划破指尖,血珠滴进药汤中迅速晕开,“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那夜兹甫守在病榻前。宫漏滴到子时,宋桓公突然睁开眼:“取帛书来。”
竹简在案上铺开,兹甫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握住毛笔。墨迹在绢帛上洇开,字迹时而狂放如剑舞,时而枯涩如龟裂。
“父王?”兹甫握住父亲的手腕。
宋桓公挣脱开,最后一笔划破绢帛:“召百官明日朝议。”
玄宫大殿的蟠螭纹铜门罕见地洞开。百官踩着积雪鱼贯而入,看见宋桓公被内侍搀扶着坐在玉座上,太子兹甫与公子目夷分立两侧。
“孤昨夜得梦。”宋桓公的声音飘荡在冰冷的空气里,“见玄鸟坠地,羽翼尽折。太卜占之曰:非嫡长承祀,国将不宁。”
兹甫猛地抬头。他看见目夷的睫毛颤了颤,像雪片落在青松枝上。
百官骚动起来。司礼大夫出列:“臣愚钝,请君上明示。”
青铜轭铃突然在殿外急响,马蹄踏碎庭中薄冰。浑身是血的使者扑进殿内:“急报!狄兵已渡河水!”
宋桓公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玉几上的玄鸟纹章。兹甫上前一步,百官以为太子要请战,却见他突然转身面向目夷,深深揖礼。
“兄长年长且仁。”兹甫的声音清越如碎玉,“请父王更立嗣君。”
满殿死寂。雪光从高窗漏进来,照见目夷骤然苍白的脸。他后退半步,腰间的玉组佩撞出清脆的声响。
“太子醉矣。”目夷躬身,“臣请送太子回宫。”
兹甫却跪下来,额头触到冰冷的铺地砖:“国难当头,非长兄不能安社稷。儿臣愿奉兄长为君。”
宋桓公的手紧紧抓住玉几边缘,指节白得发青:“目夷,你的意思?”
庶公子跪下来,玉组佩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太子能辞国,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废嫡立庶,逆礼乱序。”
司礼大夫突然高声道:“昔年吴太伯让国,孔子称其至德。今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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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非吴!”目夷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狄人就在河水北岸!”
铜漏滴答声中,兹甫忽然解下腰间太子璜玺,双手举过头顶。白玉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刻着的“嗣君”二字却刺得百官睁不开眼。
宋桓公剧烈喘息着:“若...若孤强命之?”
目夷以额触地:“臣请守彭城。”
殿外突然传来骚动。宫卫押着一个披狄人裘袍的汉子进来,那人不待按倒就嘶喊:“温邑屠城三日!周大夫首级悬于狄人马鞍!”
兹甫手中的璜玺突然坠地,清脆的断裂声惊起檐下寒鸦。
目夷当夜就离开了商丘。他只带了三辆革车,车上装满竹简——那是他十余年来整理的守城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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