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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3章 归来（第1页）

金锜暗山，不，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金建强被遣返回国的那天，长沙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在楚街的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被行人的脚步踩过之后化成一片湿漉漉的深色水痕。未云裳站在麻潭山半山腰的石阶上，看着山脚下镇口方向那条通往公路的土路。一辆深色商务车从公路拐进土路，缓缓停在镇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便服的749局人员，然后是一个穿灰色棉服的男人。他比未云裳记忆中任何一张模糊的旧照片都要瘦，头发几乎全白了，步子慢，但脊背没有驼。他站在镇口的雪地里，抬头朝麻潭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跟着749局的人沿着楚街的石板路往山上走。

未云裳转身往山上走，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回觉华塔前的平台，站在石栏边，背对着上山的方向。君墨轩从塔门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有问什么，只是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托在掌中，壶身的火焰在雪天的冷空气中呈现出一种偏金的琥珀色，热力比平时略高了一点，像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需要它保持稳定的场合。欧阳墨笙从平台另一侧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记录表格和一支笔。她站在平台边缘的石桌旁边，翻开文件夹，将笔搁在纸面上。

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平台入口处。未云裳转过身来。金建强站在平台入口，身后跟着两名749局人员。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棉服，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脖子。他的脸比网上流传的那些旧照片苍老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一种沉静的、像深秋潭水般的亮，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到，又好像什么都在最底下沉着。他的目光从君墨轩身上扫过，在离火壶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未云裳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你长大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那种带着锈感的沙哑，“像你母亲。”

未云裳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石栏边，三件法器在衣料下安静地悬着，白发被雪天的风吹得微微向后飘动。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看一件已经被封存了太久、终于被打开了的旧物。“你母亲走的时候，我七岁。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被你锯掉主干之后就没有再发过芽。我母亲在你走之后没有再画画。她把你留下的那枚婚戒放在灶房后面的木料堆里，一直到她去世都没有再戴过。她死的时候我在场。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找到你’。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那年我十四岁。”

金建强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平台入口，雪粒落在他的白发和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的嘴唇动了一次，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位置翻了一下，像水底沉积了太久的淤泥被一只手搅动了一瞬，又沉下去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那枚婚戒，我留在了国内。我以为她会留着。我以为她至少会留着那枚戒指。”

“她留了。留在了木料堆里。”未云裳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簪，托在掌心里。簪头的玉兰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花瓣边缘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她走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戴。这枚发簪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簪子是银的，花是玉的，都是她自己选的。她没有花你一分钱。”

金建强的目光落在银簪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雪在他肩头积了更厚的一层，久到平台石栏边缘的积雪开始顺着石面往下滑。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右手无名指短了一截，断口平整——在虚空中朝银簪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没有碰那枚簪子。他将手放回身侧，十指收拢，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平静的、像被反复打磨过的低沉：“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你要问的，我都答。你要记的，欧阳小姐手里的记录本可以全部记下来。我只有一个请求。”

未云裳将银簪收回口袋里。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那道阻止他继续往下说的墙让开了一线，让他把请求说出来

“铜官窑的地脉，我想去看一眼。”金锜暗山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平台地面上那些已经融入了石缝深处的四器网纹上，“我在这里埋过阵基，挖过缺口，抽过地气。我想看看它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看完之后，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

未云裳沉默了几拍呼吸的时长。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石栏边的位置。君墨轩将离火壶从掌中放下，搁在石桌上，火焰调整到最低的亮度，只维持着一小圈温暖的橙光。金锜暗山走到石栏边，低头看着平台地面和山下铜官窑建筑群的全貌。雪天的能见度不高，楚街的灯笼在雪幕中亮成一串模糊的暖红色光点，湘江的水面被雪雾遮住了大半，只有近岸的一线水光还能看见。他站在石栏边，看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白发和肩头，落在平台地面的四器网纹上，落在君墨轩搁在石桌上的离火壶壶身上，在橙光中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壶壁缓缓滑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石栏上，指节收拢了一次，又松开。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欧阳墨笙已经翻开的记录本和准备好落笔的钢笔，在石桌前面坐了下来。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被雪天的安静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落在纸面上的笔尖一样确定：“我开始吧。从我在长白山第一次遇到你们两个人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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