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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咳一声,伸手把鹿然拉起来:“来都来了,我带你转转吧。你这样每次送饭都吓个半死,没等任务做完,人就先没了。”
鹿然战战兢兢地跟着付春朝往前走,脚下软得像踩棉花。
她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牢房,只在心里疯狂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付春朝走在前面,边走边絮叨:
“这玲珑塔里关的,一部分是百年前那场大战时俘虏的,还有一些是为祸人间被同门抓回来的。”
“这第二层关的妖,好多都是好些年前就进来的。比如你刚才看见那只狼妖,当年不过是下山觅食,误闯了猎户的陷阱,伤了人。其实当时是那人先拿叉子捅它,它自卫而已。结果被全村追了三天三夜,把它一家老小全端了。就剩它一个,逃进深山,后来不知怎么入了道,修为涨得飞快。十年后它下山,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杀了一百多口人。”
鹿然听完,睫毛颤了颤。
付春朝又指向另一间牢房:“还有这只鸟妖。原先也是普通的雀,被人救过,养在笼里三年。那人待它很好,好到它以为这就是家了。后来那人成了亲,新娘嫌它吵,趁丈夫出门,把笼子挂在腊月窗外,冻了一夜。它没死,它的孩子却没了。它后来开了灵智,拼尽全力啄开笼锁飞走了。又过了二十年,它修成半人形,回来找到了那女人。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儿孙绕膝。它什么都没做,只是停在她窗前,唱了一夜当年那人教它的摇篮曲。”
“第二天那女人就疯了。逢人便说有妖怪缠着她,非要请修士收妖。它没逃,被关进来的时候还一直看着那女人的方向。”
鹿然终于抬起头。
她偷偷朝那间牢房望去。残羽的巨鸟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将埋着的喙稍稍抬起,似乎感知到了有人提及自己。
付春朝叹了口气,不再多说,继续往前走去。
鹿然跟在他身后,脚步渐渐稳了。
顶层。
付春朝在一扇玄铁重门前停下,压低声音:
“到了。这里关着的,是玲珑塔里最凶恶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复杂的敬意:“她之前,可是九尾狐族的妖王。”
鹿然屏住呼吸,缓缓抬眼——
然后怔在原地。
她想象过无数次这只被付春朝反复提及的九尾狐妖会是什么样子。
凶恶的、狰狞的、浑身浴血仍在嘶吼的巨兽。
可眼前这一切,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因为,它太美了。
皮毛是纯粹的白。九条巨大的长尾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如散开的云絮,尾尖微蜷,柔软得不可思议。
此刻它阖着眼,伏在牢房深处,呼吸轻浅而绵长。
即便遍体鳞伤,即便被玄铁锁链贯穿肩胛,伏于尘埃之中,它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鹿然不敢去想,若它当年巅峰之时,会是何等风华绝代。
她看得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付春朝见她眼睛都直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小师妹,你这个表情,可别让同门别的师兄弟们看到。你也知道,若是表现得亲近妖、同情妖,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鹿然随口应着,目光还黏在那九尾狐身上,舍不得挪开。
付春朝看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都替她着急,忍不住扒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我说小师妹,你快别光顾着看了,先看看我!”
鹿然这才被他扒拉回神,一脸茫然:“我是真不知道啊。”
付春朝一脸恨铁不成钢:“哎呀,小师妹,现在修仙界和妖族的关系有多紧张你不知道?就前几年,宗门里有个弟子,不过是在山下给一只受伤的小妖喂了口水,被人看见了,回来就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年。还有一个,因为在论道时说了句‘妖也未必全是恶’,直接被逐出师门了。”
鹿然愣了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付春朝叹了口气,继续道:“咱们玲珑塔这几日特别忙,就是因为最近妖族又开始闹得厉害。它们那位妖尊消失以后,所有妖族都不信她陨灭了,还在费力寻找。现在为首的一只狼妖,这百年来更是一直在找,那可也是妖王级别……”
他顿了顿,看向鹿然:“小师妹,你来玉尘宗时间也不算短了,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鹿然心想:其实我真的刚来不久。但她不能说。
她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道:“我这人记性不好,师兄这一提醒,我想起来了。”
付春朝看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又忍不住叮嘱:“小师妹,对外可别再表现出来同情妖、欣赏妖的态度了,知道吗?山下乱,玉尘宗好歹是个安全的地方,待遇又好,你别回头失了这么好的差事。不能修仙的人,在这个世道,活得很难的。”
鹿然不自觉又想起那个噩梦,想起一年后的大战。她感激地看向付春朝:“师兄人真好。虽然劝人的方式不怎么样,但心地是真的好。”
付春朝前面被夸还挺不好意思,摆了摆手:“哪里哪里……”
可听到后半句,顿时瞪眼,“我劝人哪里不好了?我可是咱们全宗门口才最好的,人称‘人见人爱付春朝’、‘修仙界第一社交达人’、‘全宗门朋友最多的人’!想当年,我可是掌门门下的亲传大弟子,再加上,你师兄我,人也长得精神……”
他说着撩了下头发,“那也是修仙界有名的后起之秀,粉丝无数的。”
鹿然被他这副臭屁的样子弄得不知该怎么接话,忽然抓住重点:“付师兄,你原来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啊?”
付春朝正自我陶醉着呢,被她这么一问,动作顿住:“是、是啊。”
“那你怎么会在锁妖塔啊?”鹿然满脸不解,“我看内门弟子都可风光了。就连现在那个还没进内门的莫桑晚,这次宗门大比都风光无两。掌门!亲传!大!弟子耶!最起码这次大比,接待别宗的工作该是你的啊,多露脸,你怎么在这儿?”
付春朝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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