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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是从省城回来的运输队司机捎来的。司机蹲在院子里喝水,“全峰叔,省城广播里说了,三天之内有一场大雪,说是今年入冬头一场,比往年来得早。”卓全峰把烟掐了,“三天?”司机点了头,“三天,广播里说的,寒潮从北边下来了。”卓全峰站起来进屋把猎枪从墙上摘下来擦了又擦,背篓里装了干粮、水壶、火药和铅弹,又往里面塞了一块油布和一卷绳子。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院门口等着,黑豹黄虎留在家里看院子,五只鹰从屋顶上依次飞起来,老猎王啾了一声带头往老林子方向飞。三丫从屋里跑出来,“爹,你去哪儿?”卓全峰把背篓背好,“进山,雪前最后一趟,把陷阱和套子收了。”三丫站在院门口,“我跟你去。”卓全峰看了她一眼,“行,走。”三丫背了一个小背篓,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
白尾走在前头带路,虎子跟在后面,青狼花背走在两侧,三丫跟在爹身后,五只鹰在头顶跟着飞。入冬前的林子跟深秋又不一样了,树冠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枯叶在风里哗哗地响着,地面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的,脚下有一种空空的回响。空气干冷,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初雪前的铁锈味,干冽冽的,钻进鼻子里凉得发麻。卓全峰走在林间的小路上,步子比平时快,他在心里把青草沟里所有的陷阱和套子的位置过了一遍——溪边的三个、坡地灌木丛下的两个、石壁根底下的一个、谷口老柞树底下的一个,一共七个。必须全收回来,大雪一盖就找不着了,铁丝的锈蚀加上雪水会更快报废,明年就废了。
头一个套子在小溪边上,铁丝上挂着一片被咬断的兔毛,灰白色的细毛在风里飘着,套口的绳扣已经松了,“跑了,没套住。”他把铁丝解下来卷好放进背篓里。第二个套子在坡地的灌木丛底下,铁丝上勒着一根干树枝,是被风刮进去的,“空的。”第三个套子在石壁根底下,铁丝绷得紧紧的,套住了一只灰兔子,已经死了,身上还温着,死的时间不长,后腿被铁丝勒得死死的,铁丝嵌进肉里一圈。三丫蹲下来把兔子从套子里解下来,“爹,这只还新鲜。”卓全峰接过兔子掂了掂,“三四斤,回去炖汤。”他把兔子放进背篓里。
走到谷口老柞树底下的时候,卓全峰的步子慢下来了。老柞树底下他下了两个套子,一个在树根北侧,一个在南侧。北侧的套子空了,铁丝上什么也没有。南侧的套子不见了——铁丝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断了,断口不齐,是被猛力挣断的,断茬上沾着一缕暗褐色的粗毛。断口周围的泥地上有一大摊凌乱的痕迹,脚印、翻起来的土、折断的草茎、擦出来的长痕,从树根底下一直延伸到谷口的密林深处。卓全峰蹲下来捏了捏那缕暗褐色的粗毛,毛又粗又硬,比野猪毛短比狍子毛硬,根部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皮屑。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巨大的蹄印,比狍子大一圈半,比马鹿也大一圈,四个趾尖深深地陷进土里,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深。“大家伙。”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密林里走了几步,白尾跟在他脚边,耳朵竖着,鼻头贴着地面一路嗅着。虎子也跟上去,青狼花背跟在后面。卓全峰走了不到百步就停下来了——前面的树丛里有动静,一头巨大的野物正站在一棵倒木旁边,低着头啃着树皮上的苔藓。那东西跟卓全峰之前见过的任何猎物都不一样,体型比马鹿还大一圈,肩高过了他的胸口,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褐色长毛,毛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泽,像披了一件粗毛大氅。它的脑袋上顶着一对粗壮的盘角,角根比卓全峰的手臂还粗,从头顶向两侧伸展盘曲了两道半的弧度,角尖钝而圆。卓全峰蹲在一棵大树后面,屏住了呼吸——驼鹿,老林子里最稀罕也最难猎的大物。整个老黑山周边已经七八年没人见过驼鹿了。
白尾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虎子趴着,青狼花背趴着,四条狗都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跟所有猎物都不一样的气息,呼吸都压得极轻。五只鹰散在周围的树枝上一动不动,老猎王的脖子缩着,眼珠子盯着那团庞大的暗褐色身影。卓全峰慢慢地把猎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准了驼鹿的胸口,但他没有扣扳机。他把枪放下了。三丫蹲在他旁边,小声问,“爹,不打?”卓全峰蹲在树后面看着那只驼鹿在夕阳里慢慢啃着树皮苔藓,庞大的身子在暮色里像一块移动的巨石。“不打。驼鹿在老林子里已经快绝了,额尔德尼说整个老黑山周边就剩这么一两头了。打了就没了。”他把枪收起来背好,“让它活着吧,这老林子不能什么东西都打绝了。”三丫蹲在爹旁边看着那只驼鹿,“爹,它好大。”卓全峰嗯了一声,“比马鹿还大一倍,角比马鹿的角粗两圈。老林子里的老东西,留它一条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带着狗群和鹰群绕开了驼鹿的方向,从另一条路走回了谷口。驼鹿在暮色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闷沉沉的,像石头在深井里滚动。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啃苔藓了,庞大的身子在暮色里慢慢地移动着,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卓全峰带着队伍把剩下几个套子和陷阱都收了回来,卷好的铁丝绳子码在背篓里,空的陷阱填平了恢复原样。太阳已经偏西了,暮色从东边的山梁上漫过来把整片林子罩在了一层暗蓝色的光影里。他蹲在青草沟口的石头上抽了最后一根烟,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两侧。五只鹰蹲在谷口的老柞树枝上排成一排,老猎王在最高处,小猎王挨着它,五只鹰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五个灰色的剪影。卓全峰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捻灭,站起来,“走了,回家了。”他转身朝山下走去,白尾虎子跟上,青狼花背跟上,三丫跟在他后面,五只鹰从枝头飞起来在头顶跟着。下山的路走得比平时慢,卓全峰在山脊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眼老黑山——漫山遍野的落叶松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头剩下的枯黄在暮色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浮在青黑色的山体上,山顶上的雪线又往下压了一段,白花花的雪冠在暗蓝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他知道这场雪下来之后,老黑山就彻底封了,要等明年开春才能再进。他把目光从山上收回来,转回身,继续往山下走。白尾走在他脚边,虎子走在他另一边,青狼花背走在前面,三丫跟在他身后。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有院子里灶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铺在院子门口的泥地上。白尾先跑进了院子,虎子跟进去,青狼花背也跟进去,五只鹰落在屋顶上。卓全峰推开院门,胡玲玲正站在灶房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了?”卓全峰嗯了一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了磕了磕土,接过热水喝了一口。五丫六丫从屋里跑出来,“爹你进山了?打着啥了?”卓全峰从背篓里掏出那只兔子,“打着了一只兔子,明儿炖汤。”五丫六丫蹲在兔子跟前摸了摸,“好肥!”七丫福妹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兔子跟前摸,福丫摸着兔子的毛说“软”,福妹也摸着说“软软”。卓全峰把兔子递给胡玲玲,站起来进了屋,上了炕,白尾跟着趴在门槛里面。他靠着炕柜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那只驼鹿在暮色里慢慢移动的庞大身影和那双沉稳的眼睛,它在老林子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角盘了两道半,肩高过胸,浑身长毛披着,在老黑山最深的角落里躲过了七八年的猎季和淘金者和采药人和偷猎者,一直活到了现在。卓全峰翻了个身,合上眼。窗外起了风,吹着院子里干枯的树叶哗哗地响着,风里带着一种干冷的气味,像雪的味道。第一场雪就要来了,老黑山就要封了,那只驼鹿会在更深的密林里找到一个避风的山坳,蜷在厚厚的落叶堆里,等着春天到来。卓全峰把被子拉到肩膀,灶膛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子呜呜地响着,像谁在远处吹着号角。他合上眼,在风的呜咽声里慢慢地沉进了睡意里。白尾趴在门槛下面打了个哈欠,虎子也打了个哈欠,院子里的狗叫声安静下去了,只有风声一阵一阵地从屋顶上掠过去,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院子里晾衣绳上的最后几片干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整片老林子都在夜里低低地呼吸着,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大雪把一切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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