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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从桥的上空掠过去了。那座桥在下面,很小,很窄,很老,桥面上的脚印还在,那些被露水打湿过的、又被晨风吹干了的、留下浅浅痕迹的脚印。那些脚印往北边延伸,延伸到桥的那一头,延伸到那片还在雾里的、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什么东西都装得下的平原上。他没有叫飞艇停下来,没有叫飞艇落下去,没有让任何人下去看那些脚印是不是她的。他只是看着那些脚印,看着它们从桥面上消失,看着它们被飞艇的影子遮住,看着它们被那片很大很大的、越来越远的、越来越模糊的雾吞掉,不见了。
“大人。”副官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了,这一次不是从身后,是从旁边。他已经走到船头来了,站在艾尔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块木板,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薄的、快要散尽的雾。
“雾快散了。”他说。艾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前面的雾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平原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纱,像一层霜,像一层被风吹散的灰。那些灰在晨光中闪着很细很细的光,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碎了的、还在亮的星。那些星在那片平原上亮着,在那些枯黄的、被霜打过的、沙沙响的草叶上亮着,在那条还在流的、很静很静的河面上亮着。
然后雾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瞬间散的——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窗外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知道天快亮了;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天就亮了。那片平原从雾里完整地露出来了,很大,很平,很空,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没有魔兽,没有那条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河。只有草,只有河,只有那座桥,只有那些还在往北延伸的、越来越淡的、快要消失的脚印。
和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平原上,站在那片很大很大的、很空很空的、什么都没有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平原上。她的灰白色头发在晨风中飘着,像一面被人扯破了、缝了又破、破了又缝、缝到不能再缝、破到不能再破、还在那里飘着的旗。那面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图案,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人看得懂的记号。只有风,只有浪,只有那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像灰烬又像花香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收拢了很久、很久没有出鞘、今天终于要出鞘的刀。那刀还没有出鞘,还收着,还藏着,还在那个她背了很多年、背得很累、背得快要背不动了的鞘里。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像握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她没有抬头,没有看飞艇,没有看那些从雾里冲出来的、亮着很多盏灯的、像一艘从海里浮上来的船一样的东西。她只是站在那里,站着,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动的人。
艾尔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飞艇从她头顶飞过去了,久到她的灰白色头发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很小很小的、像一根针一样细的东西,久到那根还绷着的弦在他心里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跳得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咚咚咚咚,敲得他手在抖,法杖在抖,杖尖的水晶在抖,那道从魔鬼洋带回来的、已经凉了的、不会亮了的纹路在他掌心里硌着,疼。他没有松手。
“降下去。”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那座还在响的引擎里,钉进那片还在吹的风里,钉进那根还在跳的弦里。“降下去。”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大了很多,大到副官听见了,大到船舱里的人听见了,大到那些还在古道上走的骑兵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听见了——不是听见了,是感觉到了,是那根从艾尔心里发出来的、穿过风、穿过雾、穿过那些还在摇的草、穿过那些还在流的河、穿过那座很老很老的桥的弦,在那一刻震了一下,震到每一个还亮着灯的人心里。
“降下去。”
飞艇开始下降。船身倾斜的那一刻,艾尔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不是他主动松的,是那股向下的力把他的手从铁栏上扯开的。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还是蜷着,像一个人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落,落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蜷着手指,蜷成一个拳头,把那些抓不住的东西攥在手心里。
地面在逼近。那些枯黄的草从模糊的一片变成了一根一根的,在晨风里摇着,沙沙响。那条河从一条很细很细的银线变成了一匹很宽很宽的、闪着光的、像被人铺在地上的缎子。那座桥从一道很小的、灰白色的、像指甲盖一样的弧线变成了一堆很老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头缝里长出草的、快要塌了的石头。那个人,从一根很细很细的、像针一样的线,变成了一个人。
她还在那里,没有动。飞艇的影子从她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有眨。灰白色的头发在那片影子里暗了一瞬,又亮了,像一盏灯被人用手挡了一下,手拿开了,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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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地面不平!不能降落!”副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的声音从那扇开着的舱门里挤出来,挤到艾尔耳朵里。
“那就低空悬停。放舷梯。”艾尔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副官没有再说话。引擎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很稳很沉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忽高忽低的、像一个人在喘气、在跑、在拼命跑、跑不动了还在跑的声音。
飞艇在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住了。不是停住了,是悬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脚伸出去了一半,又缩了回来。引擎的声音从忽高忽低变成了一种很闷的、像一个人把嘴巴捂住、在喉咙里喊的那种声音。那声音在晨风里传不远,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她还在。
飞艇的影子从她身上滑过去之后,她动了一下。不是脚在动,是头。她的头抬起来了,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睁开了眼睛。灰白色的头发从脸前滑开,露出那张很白的、很瘦的、颧骨高高凸起的、眼窝深深凹下去的脸。她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着,很细,很淡,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那光照在飞艇上,照在那些从舷窗里漏出来的、橘红色的、还在亮着的灯上,照在那个站在船头、手按着栏杆、手指蜷着、指节发白的年轻人身上。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吹动她的灰白色头发,吹动他的黑色披风。那面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的旗,那一面被人攥住了一角还在拼命往前飞的旗,此刻不响了——不是风停了,是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披风从他指间滑走了,滑到身后去了,在他身后飘着,像一个人追了很久终于追上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大人。”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像一个怕惊动什么的声音。“舷梯放不下去了。底下是草地,软了。”
艾尔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从船头走向船舷,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甲板上,发出很沉的声响——咚,咚,咚,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很大的门,没有人应,还在敲。他走到船舷边,手按在栏杆上,低头看着地面。那片草地在他脚下铺着,很绿,很软,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很细很细的、像很多颗碎了的星星一样的光。
他没有走舷梯,从船舷翻下去了。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不是因为他会摔死,是因为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来得及喊“不要”,快到副官的手伸出去只抓到了一把空气,快到爱丽丝从船舱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片黑色的披风从船舷边落下去,像一面被人从高处扔下去的旗。那面旗在晨风中展开,哗啦一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本很厚的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了很多页,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像是有一阵风恰好出现在他身下拖住了他,让他平稳的落在了草地上。
希尔薇·阿特拉没有动甚至原本跟随她的士兵还有西园凉风和山本耀司两位‘勇者’都不在她身边,只能看见她穿着一身鲜血染黑的公主长裙手握原本在西园凉风手上的魔剑,她没有理会出现在她面前的艾尔,继续眼神空洞的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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