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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天光渐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在南城楼的残瓦上。
雪斋从西城楼缓缓走下,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他没回议事厅,先去了东街空地。那里昨晚还堆着尸首,今早已被清理干净,只余几处焦黑的痕迹。
足轻们正把最后几具尸体抬上板车。雪斋叫住领头的组头:“烧完后骨灰埋到北坡林子,立个无名碑。”
“是。”组头擦了把汗,“要不要写点字?”
“不用。”雪斋说,“活着的人记不住死人名字,但记得住谁给过一口饭。”
他转身往城中心走。路上遇到两个朝鲜老者蹲在墙根说话,见他过来,连忙站起。雪斋停下,用刚学的几句朝鲜话问:“水够吗?”
老人听懂了,摇头又点头,比划着说南井还能用,就是取水的人太多,排到天黑。
“分时段。”雪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早五至七,晚五至七,两班轮换。重伤员随时可取,但限一桶。”
旁边一个懂日语的年轻人帮着翻译。老人听完,低头想了想,终于点头。
原敌军指挥所门口,文书已经支起一张破桌子,正在登记昨夜收容的流民人数。雪斋走近时,他抬头行礼:“共三百六十七人,其中能动的男丁一百零三人,妇孺二百四十一,伤病二十三。”
“住哪儿?”
“暂在钟楼废墟搭棚,东巷也有几间没塌的屋。”
雪斋嗯了一声,走进屋里。门板搭的桌上摆着几张草图,是他前几日画的城防布局。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提笔写下“临时治事会”五个字。
不到半个时辰,人陆续到了。三名朝鲜长老,白发白须,穿褪色的直裰;两名日本流民,一个原是近江的账房先生,另一个当过村长,识字,会算。雪斋让他们坐下,自己站着说话。
“这城现在没人管。”他说,“官府跑了,兵死了,房子塌了,井快干了。我是个带刀的,打仗还行,做饭不行。你们比我懂怎么活下来。”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最年长的那个开口:“将军要我们做什么?”
“不是将军。”雪斋摇头,“我现在连武士都不是。咱们一起管这个城,管到能吃饭、能睡觉、能修房子为止。”
他把计划说了:设治事会,分三块。民事归朝鲜长老,负责协调居住、用水、炊食;户籍与劳役由两名流民协理,登记人口,安排清扫、焚尸、运水;护卫仍由足轻负责,但不得擅入民居,扰民者重罚。
“每日晨会一次,在东街空地。”雪斋说,“有事当面讲,不同意可以争。但我只认一条——谁让百姓饿肚子,我就让他也饿三天。”
没人反对。账房先生主动提出今晚就能把户籍草册列出来。村长模样的人说愿意带人去拆未塌的屋子,取木料搭棚。雪斋点头,当场指定文书配合他们,每日记录事务进展。
散会后,他亲自去了东街。百姓已经开始自发清理街道。几个孩子抱着碎瓦往路边堆,见他走过,也不躲,反而指指点点。有个小女孩跑过来,递上半块干饼:“给大人吃。”
雪斋蹲下,接过饼,又塞回她手里:“你吃。明天这时候,会有粥喝。”
他继续走,看见一处角落,几个朝鲜妇人正围着一个受伤的日本少年包扎腿上的伤口。那少年脸色发白,咬牙不吭声。一个老婆婆一边抹药一边骂:“蠢货,踩到钉子也不知道躲!”语气凶,手却轻得很。
雪斋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没上前打扰。
下午,他回到议事厅,发现桌上有张纸条,写着东街各组分工名单。原来是那两名协理已开始做事。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条:设立粥棚,明日辰时开灶,凡伤残老弱皆可领一碗稀粥,由治事会监督分发。
文书进来问米从哪来。
“打开西仓第三间。”雪斋说,“挑受潮轻的用,煮烂些,省着吃。”
“俘虏那边……”
“他们也吃一样的。”雪斋打断,“饿狠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傍晚,他正批改第二批登记表,轻足进来报告:斥候回来了,北方十里无大队人马踪迹,只有零星马蹄印,像是逃兵留下的。
“知道了。”雪斋放下笔,“传令下去,四门仍戒备,但巡逻减为两班轮替。明日一早,解除一级战备。”
他走出屋子时,天已黄昏。风变得柔和,带着一点湿土和炊烟的味道。东街那边传来敲打木头的声音,有人在加固棚架。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一只破皮球,笑声断断续续。南井旁排着队,秩序井然,轮到的人默默打水,没人抢。
他拄拐上了南城楼。木梯还是吱呀响,但他这次一口气登了上去。女墙半塌,他靠着还算完整的那段,望出去。
城中已有七八处升起炊烟。有户人家居然杀了一只鸡,香味飘得老远。几个老人坐在修补了一半的渔网前抽烟,其中一个还在哼小调。西边田野里,几匹野马在游荡,没人去赶。
文书跟上来,递上新拟的三条规矩。雪斋看了一遍,在‘招募懂医术者协助医护组整理药材清单’这条下面画了圈。
他把纸还回去,没再说话。文书识趣地退下。
雪斋独自站着。右腿隐隐作痛,腰也僵得厉害。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又慢慢坐到一块断石上。拐杖横放在膝上,刀搁在一旁。
雪斋望着城中逐渐恢复生机的景象,思绪飘远。他想起十五岁那年,饿倒在美浓的雪地里,被一个药铺伙计拖进屋,灌了碗热汤。那时他以为,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再不会冷了。后来他有了刀,有了兵,有了城,却发现人最难填满的不是肚子,是心。
但现在不一样了。
剑能斩敌,却护不住一口热饭。
可如今,有人在煮饭,有人在搭棚,有人给孩子包伤口,有人排着队等水。
这不是战利品,是生活。
他抬起头,看见西边天际线泛着橘红。风吹过来,把额前的乱发吹开。他抬起手,轻轻拂去膝盖上的一片落叶。
城楼下,一个男孩抱着柴火跑过,绊了一下,柴撒了一地。他骂了一句,爬起来重新捆。不远处,有个女孩走过去帮他捡。
雪斋看着,没动。
直到那孩子抱着柴火跑远,身影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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