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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的锣声还在耳边回荡,宫本雪斋拄着拐杖踏上通往治所的长道。天已全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稻田晒了一天后的温热气息。他走得很慢,左腿旧伤在夜里格外明显,每迈一步,膝盖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他没停下,也没回头。打谷场的喧闹早已落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几处岗哨传来的低语和铁器轻碰的声音。
他进治所大门时,守门的两名年轻护卫立刻直起身子。其中一人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大人,水车那边……安排好了。”
雪斋点头,没多问。他知道那话的意思——人已经派出去了。上一章贴出的告示里写着“防贼趁虚”,不是空话。丰收之后最怕松懈,粮在仓,水在渠,哪一处都不能出事。他绕过前庭,径直走向议事厅侧面的小屋,那里堆着巡查记录和轮值名单。
油灯还亮着。文书官正伏案整理今日各岗报上来的巡更日志。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雪斋,忙起身行礼。
“下游引渠边的脚印,”雪斋坐下,声音平稳,“三日前的事,你还记着?”
文书翻出一张纸:“有记载。是昨日才补录的,当时没人报异常,是今早清理水口时发现的。”
“不是人踩出来的。”雪斋接过纸扫了一眼,放下,“是拖东西留下的。齿轮也有刮痕,浅,但方向一致。”
文书点头:“我也这么看。像是有人想拆卸支架底轴。”
“那就不是试探。”雪斋站起身,“是准备动手。”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门。夜风更凉了些。他沿着石板路往北走,拐杖点地声清晰可闻。五分钟后,他站在了水车旁。巨大的木轮静止不动,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泛着青灰的光。他蹲下身,手指摸过支架底部的榫口——那里有细微的凿痕,边缘不齐,显然是用小工具悄悄撬过。他又看了看地面,几根断草压得扁平,走向上游浅滩。
他站起身,对躲在树后的一名亲信使了个手势。那人立刻会意,悄然离去。十分钟后,两组便衣已潜入上下游隐蔽处,各带短刀与信号烟火。雪斋自己则退回治所偏厅,命人铺开水车结构图,盯着几个关键承重点看了许久,最后在支架基座和引渠转角处各画了个圈。
那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一切如常。流民们照旧下田、运肥、修篱笆。水车恢复运转,哗啦啦的水流灌入主渠,顺着田埂分流而去。雪斋在治所吃了半碗麦粥,正打算去南村查看织机进度,忽然听见东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由近及远,一路传向西岗。
他放下碗,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刚出厅门,一名满头大汗的护卫跑来:“大人!东南岗报敌踪,点了警烟!”
“第几道?”
“第一道。”
雪斋脚步没停:“传令下去,各守原位,不得擅离。我去看看。”
他走到东南岗时,火堆刚熄,余烬冒着白烟。值守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流民,名叫田村甚作,曾在甲贺附近当过猎户。他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火把,看见雪斋来了,结巴着说:“我……我真看见了!树影里有人影窜过去,还拖着东西!”
雪斋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拨开草丛。地面有几道浅痕,弯弯曲曲,像是动物爬行留下。他凑近嗅了嗅,有股淡淡的腥气。
“狐狸。”他说。
“啊?”
“山狐。”雪斋站起身,指着痕迹边缘被压弯的草叶,“人走路重,踩下去草根会断;兽走轻,只压弯不折。你看这痕迹,叶子还连着茎,是滑过去的。”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块石头边停下,指着石缝里一点暗红:“它嘴里叼着东西,可能是死兔。月光一照,影子拉长,像人拖包袱。”
田村愣住,脸更红了。
“你反应没错。”雪斋拍了拍他肩膀,“点了警烟是对的。但下次,先看脚印,再点火。咱们人手有限,不能一惊一乍。”
旁边几个换岗的也围了过来。雪斋顺势说道:“夜行者重,兽行者轻;人踩草折根,狐过叶留痕。记住了,别慌。”
众人点头散去。雪斋没回治所,而是坐在厅前廊下,命人把水车图纸重新铺在桌上。他盯着图纸看了半个时辰,又让文书调来最近七天所有巡查记录,一条条核对。直到太阳西斜,他才起身,亲自去上下游两处暗哨换了班,叮嘱他们盯紧水面反光和草动方向。
那一夜,他没脱衣,和衣躺在偏室榻上。快到寅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下叩击声——是约定的紧急信号。
他立刻起身,抓起双刀中的短刃,开门而出。一名亲信已在院中等候,压低声音:“上游暗哨回报,一人影潜至水车支架下,正在拆螺栓。”
雪斋点头,迅速下令:“按预案行事。四角伏兵不动,派两人伪作换岗靠近,等他完全暴露再合围。”
他亲自带队,沿渠边矮坡悄然逼近。月光被云遮住,四周极暗。他们伏在距水车二十步外的沟坎后,屏息等待。不多时,两个身影提着灯笼走来,口中喊着口令。水车下方的人影果然一顿,继续低头摆弄手中工具。就在他抽出一根铁楔的瞬间,左侧哨位突然燃起一道绿色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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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令即出。四面伏兵迅速收拢,长枪手从两侧包抄,将那人围在石台中央。那人反应极快,立刻抽出短刃,左右挥砍,试图突围。但地上湿滑,一脚踏空,跪倒在地。三名持枪者立刻上前,枪尖抵住他咽喉、胸口和后背,逼他弃械跪伏。
雪斋这才走近。那人穿着深色粗布衣,脸上蒙着黑巾,双手被反绑后仍不停挣扎。雪斋没说话,示意亲信搜身。从怀里掏出一套小型凿具,两块浸油麻布,还有一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纹路模糊,看不出所属。
“带走。”雪斋说,“锁进地牢,四人轮班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视。”
那人被押走时,头一直低着,没开口。雪斋站在原地,看着水车在夜风中缓缓转动,叶片拍打着水流,发出规律的哗啦声。他伸手摸了摸支架,刚才被拆过的螺栓已被拧紧,但金属接口处已有轻微变形。
他转身回治所,途中遇见文书官抱着册子赶来。
“大人,要不要审?”
“不急。”雪斋摇头,“明日辰时再提。”
他走进偏厅,将那枚铜牌放在灯下细看。灯光映在磨损的表面,隐约能辨出半个家纹轮廓,但无法确认。他看了一会儿,招来文书:“封存,记档,暂不外传。”
文书接过铜牌,正要离开,雪斋又补了一句:“通知各岗,今夜加哨一轮,明早照常轮替。”
偏厅内只剩他一人。他坐在灯下,左手轻轻按着膝盖,旧伤仍在隐隐作痛。窗外,治所外墙的巡逻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他没有回寝屋,而是留在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记事簿,翻开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寅时三刻,水门擒获潜入者一名,携破坏工具,意图毁轴。”
写完,他合上簿子,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远处地牢方向,传来铁链轻响,随即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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