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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媪自打英浮中药那一遭,便在心里留了个窟窿。夜里躺下,怎么都合不上眼。耳朵竖着,听他的呼吸,怕他半夜肚子疼,怕他忍着不出声。
白日里,她依旧往御膳房、尚衣坊奔走,手脚比从前更麻利,嘴也比从前更软甜,半点不露异样。可一待天黑,等英浮彻底睡沉,她便轻手轻脚爬起身,摸黑往外去。
太医院在宫城东边,隔着一道宫墙,两重院子。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夹道、没人走的角落,凭着白日里从宫女们嘴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摸过去。
头一夜,她在太医院外头的巷子里蹲了半宿。里头灯火通明,值夜的太监进进出出,她不敢进去,只远远看着,谁把守门、谁倒水、谁打瞌睡,都记在心里。
第二夜,她揣了两个馒头,是御膳房剩的,用帕子包好,塞在怀里,贴着肉捂着。等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守门的小太监靠着门框打盹,她才凑上去。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讨好的颤,“哥哥,醒醒。”
小太监睁开眼,吓了一跳,正要喊,姜媪已经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掏出两块饴糖,一并递过去。
“我是在御膳房帮忙的,”她说,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灯笼的光,“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哥哥辛苦了,吃口东西垫垫。”
小太监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馒头,又看看这个瘦得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困意散了大半。
“你是哪个宫的?”
“我是质子院里的。”姜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们殿下身子不好,夜里总睡不安稳。我想着……想求太医院的太医们给看看。可我不敢进去,怕人撵我。”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宫里谁不知道质子院?那是连狗都不愿去的地方。可这丫头大半夜摸黑跑这么远,就为了给那个质子讨药。他叹了口气,侧开身子,往里一指。
“往里头走,左手第三间。今夜是刘太医当值,他心软,好好求求他。”
姜媪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往里跑。
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把衣裳整了整,把头发拢了拢,把脸上的灰擦了擦。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刘太医正伏在案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丫头跪在门口,眼里亮晶晶的,如落满光亮的星河。
“你是——”
“奴婢是质子院里的,”姜媪叩下头去,“我们殿下身子不好,求太医给看看。奴婢知道太医辛苦,不敢白求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银簪子。银子是她这几个月在御膳房、尚衣坊攒下的,簪子是赵么么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刘太医望着那几枚细碎银子,又看那支朴素银簪,再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她瘦得嶙峋,膝盖骨硌着衣料,轮廓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叫人不忍拒绝。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殿下什么病症?”
姜媪跪着没动,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殿下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泻药。在学堂上出了丑。奴婢怕往后还有别的。求太医给些常备的药,止泻的,退烧的,解毒的……什么都行。”
刘太医静静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黄连素,止泻的。这是紫雪散,退烧的。这是——”他顿了顿,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她,“这是解毒散。一般的毒,都能解。”
姜媪看着那几个小瓷瓶,眼眶忽然红了。她叩下头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谢太医大恩大德。”
刘太医摆摆手,让她起来。她站起来,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又推回去。
“太医收着。”
刘太医摇摇头。
“收起来吧。”他说,“你一个质子院的丫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往后夜里来,别走正门,绕到后头,我给你留着门。”
姜媪愣住了。她看着刘太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忽然想起乳母。想起乳母倒下去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孩子”。
她低下头,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收起来,把几个小瓷瓶贴身藏好,又叩了一个头,才爬起来,推门出去。
此后每夜,她都去太医院。后半夜去,天不亮回。刘太医给她留着门,教她认药材,教她煎药的法子,教她怎么分辨食物里有没有被人下东西。有时候不忙,还会给她讲几个医案,讲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哪些病看着要命,其实一碗药就能好。
她学得认真,比在尚衣坊学针线还认真。回去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她认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药性医理,生生刻进骨头缝里。
英浮知道她夜里出去。也看见她眼下的乌青一日比一日重,可她的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见不着几面,可夜里她回来的时候,总会在门口停一停,听见里头他翻身的声音,才放心去睡。
有时候她想,这样也好。他忙着读书,她忙着学本事。
各自奔忙,看似无暇顾及彼此,心底却都悄悄惦念着,一刻也未曾放下。
———
英浮这边,比姜媪更忙。
面对青阳国皇亲国戚的百般刁难,他从不躲。让他学狗叫,他就叫。让他钻胯,他就钻。让他跪在学堂门口背书,他就跪。每一次出糗,他都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可每一次出糗之后,他交上去的功课,都比从前更好。字写得更好,文章写得更透,策论写得更深。
太傅批他的功课,批着批着,眉头就皱起来——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那日太傅出了题,是问战国兴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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