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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24号,农历四月三十,河南新乡延津县的夜晚已经有了些初夏的意思,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暖意,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着。村子里的人家大多睡得早,除了偶尔几声狗叫,四下里都沉静得像是被一口大锅扣住了。
小雨那天晚上跟往常差不多,九点多就洗漱完了。她是个安分的姑娘,二十二岁的年纪,眉眼清清秀秀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乖顺。她换了睡衣,躺到自己那张小床上,顺手把被子拉到胸口。她有个习惯,打小就养成的,睡觉从来不关自己卧室的门。她说是怕黑,其实也是觉得门开着,屋里屋外通着气,心里踏实。那扇木门就那么虚掩着,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小雨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守着几亩地和这个独生女儿过日子。他见女儿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轻手轻脚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见女儿已经躺下了,便伸手把灯绳一拉,一声,屋子暗了下来。他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那屋,脱了鞋,躺到炕上,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这老两口作息习惯好,早睡早起,几十年如一日,从不熬夜。
家里卧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整个院子只剩下堂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那是小雨的母亲还在忙活。她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堆着一筐白天从地里摘回来的花生,得趁夜里凉快把壳剥了,明儿好拿到集市上去卖。她手底下麻利得很,剥花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大约九点过半的时候,小雨的母亲忽然听到墙头那边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蹭着砖墙滑下来了。她手一停,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院子投向那面两米来高的院墙。农村的墙头不高,年头久了有些砖都松动了,常有野猫或者老鼠爬来爬去。她皱着眉,冲着黑黢黢的墙根方向问了一句:谁呀?
没人回答。风停了那么几秒钟,院子里的梧桐叶子也不响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除了远处田埂上隐约的蛙鸣,再没什么异样的动静。她想了想,估摸着是只大老鼠,要么就是哪个走夜路的邻居路过,不小心碰着了墙边的柴火垛。她没往心里去,低下头继续剥花生,指尖翻飞间,花生壳一片片落进脚下的簸箕里。
可没过几分钟,顶多也就五六分钟的光景,她忽然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锐得划破了整个夜的寂静。紧接着是小雨断断续续的哭喊:妈妈……救我……妈妈……
小雨的母亲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从马扎上弹了起来,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女儿房间冲。堂屋到小雨卧室不过十来步路,可她觉得那几步路长得像走了一辈子。她的脚底板踩着冰凉的水泥地,心跳得像擂鼓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女儿怎么了?女儿怎么了?
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屋里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亮得刺眼。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对着她,那人个子不算高,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背微微弓着,右手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正一下一下往床上捅。小雨蜷缩在被子里,已经浑身是血,床单、枕头、墙壁上全溅满了猩红的点子,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淌,沿着白墙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触目惊心。
那男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回过头来,脸上蒙着一块布,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冷又硬,像两块冻透了的石头。他跟小雨的母亲对视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地转过身,几步窜到窗户跟前,一声推开窗扇,像条泥鳅一样翻了出去,落地后脚步急促,很快消失在院外的夜色里。
小雨的母亲本能地想追,脚刚迈出去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不行,不能追,女儿还躺着呢,女儿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折返回来扑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眼前的情景让她差点晕过去。小雨脸色煞白,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口上、胳膊上、肩膀上全是刀口,血从那些伤口里汩汩往外涌,把整条床单都浸透了。小雨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小雨的母亲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捂女儿胸口的伤,可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黏糊糊的,怎么也捂不住。她哭着喊小雨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小雨的眼神越来越空,越来越远,像一盏灯被风一点一点吹灭。呼吸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连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停了。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想起来要报警。她从裤兜里摸出那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手指头抖得按不准键,拨了好几次才把110按对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哑又颤:我女儿……我女儿被人杀了……你们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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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接到报案后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延津县的夜路不好走,警车颠颠簸簸地开进村子的时候,警笛声惊醒了半条街的狗,汪汪汪叫成一片。民警推开车门冲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堂屋的门大敞着,里头亮着灯,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卧室门口的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子。
民警进了卧室,饶是见惯了案发现场的老刑警,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满屋子都是血,墙上喷溅的、地上流淌的、床单上浸透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儿。小雨就躺在血泊中央,身上盖着半截被子,露出来的部分几乎找不到一块干净的皮肤。法医后来初步检查,小雨身上一共被刺了十四刀,其中八刀砍在胸口和心窝的位置,刀刀都奔着要害去的,有几刀甚至刺穿了肋骨之间的缝隙,直接伤及内脏。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民警没有急着动现场,先拉起了警戒带,拍照、取证、画图,一样一样按程序走。有人负责安抚小雨的母亲,可她整个人已经处在一种半恍惚的状态里,问她什么都答得断断续续,眼神一会儿聚焦一会儿散开,像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半。后来勉强能说出话来了,她才告诉民警:我看见那个人的背影了……看着……面熟,可我想不起来是谁……我真想不起来了……
小雨的父亲被从里屋叫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睡眼惺忪地披着外套走出来,一眼看见满屋子的警察和地上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门口,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等有人告诉他女儿没了,他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泥地面,额头抵着地板,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声。夫妻俩就这么一个独生女,养了二十二年,眼看就要嫁人了,一夜之间阴阳两隔,任谁也扛不住这样的打击。
警方体恤这对夫妻的情绪状态,决定暂不细问,先从小雨的社会关系入手展开调查。技术科的人调取了小雨最近几天的通话记录,发现她最后一通电话是一个叫冯双富的人打过来的,通话时间不长,只有一分多钟,但那之后小雨再没接过任何人的电话。此外,现场勘查人员在卧室地板上找到了一副黑色的墨镜,镜腿是金属的,款式很新潮,不像是小雨家里的东西。法医从墨镜上提取到了皮屑组织,送去做了DNA鉴定。
还有一样东西,是卧室窗台外沿上留下的一个鞋印,尺码不小,纹路清晰,是那种运动鞋底的波浪纹。从鞋印的方向和力度来看,是有人从外面翻窗进屋时留下的。
DNA结果很快出来了,墨镜上的生物检材跟冯双富的DNA完全吻合。冯双富,新乡霍家县人,当年二十一岁。有了这个铁证,警方立刻锁定了嫌疑人。
专案组连夜派了一队人赶赴霍家县冯双富的老家。那是个普通的农村院子,红砖墙,铁皮大门,门口堆着一捆捆干柴。民警敲开门,冯双富的父母还在堂屋里看电视,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涌进来的警察。问他儿子呢,他爸说:双富好几天没回来了,说是出去转转,也没说去哪儿。他妈在旁边补充:前两天还打电话回来报平安来着,说在外头挺好的,让我们别操心。
民警又问:他有没有说跟谁在一起?有没有提过什么事?两口子摇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同村的邻居们也都被问了一圈,大家都说冯双富这几天不见人影,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就说明,案发之前几天和案发之后,冯双富压根就没回过家。
小雨的母亲在第二天稍冷静了一些之后,终于慢慢回想起来一些东西。她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神望着窗外的天,喃喃地说:冯双富……我认识他,他是我闺女的前男友。两个人谈过一段,后来分了,分了以后他老缠着小雨,电话打了不接就去厂子门口堵,闹得挺不愉快的。她顿了顿,眼圈又红了,这孩子……我早知道他有问题,那眼神就不对,看人的时候阴森森的。
有了这个线索,冯双富作案的动机就隐约浮出水面了,感情纠纷,因爱生恨,求而不得便起了杀心。可这些都是推论,得抓到他本人才能把完整的事实拼出来。
专案组分析,冯双富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没多少钱,不可能跑太远。他又是本地人,对周边的地形路况熟悉,极有可能就藏在老家附近的某个犄角旮旯里。于是民警调集了大量警力,在霍家县周围展开地毯式搜索,同时发动了当地村民协助提供线索。
搜索持续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终于有了突破。有村民向警方反映,说在村北那片玉米地边上看见过一个光膀子的年轻男人,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是受了伤,手里还攥着把刀。民警立刻朝那个方向围拢过去,一大片还没长高的玉米苗在风里摇着,绿油油的叶子间能看见一个人影躺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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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他。冯双富光着上身,裤子沾满了泥点子,整个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胸口和后背各有几处血迹斑斑的伤口,最明显的是右肩胛骨下方的那一刀,皮肉翻卷着,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他身边丢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凝固的血迹还清晰可见。他瘫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皮阖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空壳。
民警当即把他抬上担架送去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发现他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捅的,深浅不一,所幸没有伤及内脏和大血管,顶多算皮肉伤。处理完了伤口,打了消炎针,包扎好之后,冯双富被带回了公安局的审讯室。
坐在审讯椅上的时候,他精神倒是恢复了不少,只是那股子冷漠劲儿让人心里发凉。民警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他眼皮抬都不抬,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笑,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好玩呗。
办案民警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冯双富靠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着天花板的灯管,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为了好玩,你问几遍我也是这话。问他后不后悔,他摇头摇得很干脆:不后悔,有什么好后悔的。
那态度不像是在逞强,也不是装出来的无所谓,而是真真切切地冷漠,对生命冷漠,对法律冷漠,对自己父母的心碎冷漠。他甚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审讯的民警说:你们别问那么多了,道理我都懂,你们想判就判,给我个痛快就完了,别耽误我时间。
几次审讯都是这样,他油盐不进,硬得像块石头。后来上了法庭,面对法官的询问,冯双富依然是一副的姿态,站起来振振有词地说:我认罪,我杀人,你们直接判我死刑就行了,不用再说那些没用的。
法官和检察官都很头疼。刑事案件不光要定罪量刑,还要查明完整的作案动机和事实经过,这是司法程序的要求。可冯双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就没法结案。法院方面只好做他家属的工作,希望家里人出面劝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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