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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六月,河北省黄骅市齐家务乡的地面就被日头晒得发白。田野里麦子正灌浆,路边的杨树叶子蔫巴巴地垂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尘土味儿。齐家务乡是个典型的华北平原乡镇,村子不大,房挨着房,院连着院,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杂货铺和修车摊,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和往年没什么两样。
可就在六月中旬的一天,一件怪事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村民老赵,五十多岁,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平时伺候几亩地,闲了跟街坊喝喝茶、打打牌,算是个本分人。那天下午,他刚从地里回来,推门进院,耳边就是一阵嗡嗡嗡的声音。刚开始他没太当回事,夏天嘛,苍蝇多正常,谁家没几只苍蝇。可等他进屋坐下,倒了杯水,那苍蝇的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越来越吵,越来越多。他抬头一看,屋里到处是黑点飞舞,窗台上趴着十几只,饭桌上停着一片,就连墙上都落得密密麻麻。他顺手拿起苍蝇拍,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刚消停几分钟,又一批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嗡嗡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
老赵皱了皱眉,心想这不对劲。往年苍蝇再多,也没到这个程度。他站起来,把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掀了炕席,挪了柜子,连灶台底下都趴着看了,愣是没找到一星半点儿烂肉腐菜。家里头干干净净,没啥招苍蝇的东西。
他寻思着,既然屋里没有,那会不会是院子里的问题?
推开屋门,踏进院子,老赵愣了。院子里头的苍蝇,比屋里还多!黑压压一片,上下翻飞,尤其是靠西墙那片泥土地,简直像开了苍蝇大会。他走近一看,地上果然有异样,那片土地中间,凹下去了一块,差不多两米长、一米宽,边缘不太规整,像是土给压塌了,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头的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看着潮乎乎的。最诡异的是,无数苍蝇就围着这个坑打转,不肯散开。
老赵站在那儿,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他活了五十多年,听过不少乡间传闻,眼前这情形,他越想越瘆得慌。地里平白无故塌了个坑,苍蝇围着团团转,底下要是埋了什么东西...他没敢再往下想,快步回屋,拿起电话报了警。
不到一个钟头,两辆警车开进了齐家务乡。打头的是黄骅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几名侦查员,带队的赵队长下了车,先顺着老赵指的路线走到院外,还没靠近那片地,耳朵里就灌满了苍蝇的嗡嗡声,几十米外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跟老赵又核实了一遍情况,然后带着几个民警往那片凹陷的土地走去。
凑近了看,那块凹陷确实挺奇怪,长方形的轮廓,边缘还算齐整,可土面明显比周围低了一截,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土给吃进去了。赵队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边的浮土,松松软软,明显跟旁边踩实了的地面不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天,前两天确实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浸透了土层,如果下面有松动的回填土,塌陷是完全合理的。
这是有人挖过坑,后来又填上了,但回填的时候没夯结实,赵队长站起身,跟旁边的同事说,雨水一泡,土一沉,就陷下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越来越凝重。这个坑,两米长,一米宽,长方形,这尺寸,实在让人心里不安。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
几个民警从车上取来铁锹,对准凹陷处开始往下挖。第一锹下去,土里冒出一股腥臭味,不是腐泥的味儿,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带甜腥的腐败气息。赵队长眉头锁得更紧了,让人加快动作。铁锹一下接一下,土层被一层层翻开,坑越挖越深,气味也越来越浓。大概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几个人小心翼翼地用锹边把浮土拨开,赫然露出一块灰绿色的布料,很大一块,像是某种厚重的帆布。
民警放下铁锹,改用手套,把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剥离开。渐渐的,一个巨大的帆布口袋轮廓显露出来。口袋扎着口,鼓鼓囊囊,看样子里面装的东西体积不小。几个人合力把它从坑里抬出来,搁在旁边的空地上,那沉重的分量和帆布表面渗出的暗色污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赵队长上前,亲手解开扎口的绳子。帆布一掀开,闷在里面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好几个年轻民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口袋里头,蜷着一具男性的尸体。
死者上身穿一件深色的棉衣,挺厚实,看着像是冬天穿的那种;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套着袜子,但没有鞋。尸体的面部已经高度腐败,五官模糊不清,皮肤呈深褐色,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骨骼。赵队长跟法医通了个电话,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前。尸体头部有一处明显的塌陷,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伤痕,法医后来说,那应该就是致命伤。
尸体身上没有发现身份证、钱包、手机,没有任何能直接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也不是一无所获。赵队长让人仔细翻检了死者棉衣的各个口袋,在左侧内兜里摸出一个小纸盒,打开一看,是一板一板的止疼片,东北制药总厂生产的,名字就是那种最常见的解热镇痛药。此外,在尸体旁边的泥土里,还摸出来一只手电筒。这手电筒是那种老式的铁壳手电,筒身不少划痕,看着有些年头了。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手电筒的灯泡,竟然还亮着,虽然光线非常微弱,昏黄得跟萤火虫似的,但在傍晚的光线里,那点光亮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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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队长拿过手电筒,翻来覆去看了看,开关确实是打开的。他又看了看手电筒底部的电池仓,拧开发现里面两节一号电池,表面有些锈迹,但还有余电。他盯着手电筒看了好半天,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根据尸体腐败的程度,死者至少埋了半年以上,手电筒在里面跟着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有电?除非,埋下去的时间没那么长?可那块地上的杂草和没有新鲜翻动痕迹的土壤,又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个坑不是最近才挖的。
矛盾。
更让人费解的是,死者是光着脚的。坑里没有鞋,周围也没有鞋的痕迹。如果是被人杀害后直接埋在这里,鞋不可能凭空消失。赵队长推断,这个地方大概率不是第一现场,死者是在别处遇害,然后被人运到这里掩埋的。搬运过程中,鞋掉了,或者压根就没穿鞋。
天色渐渐暗下来,几盏勘查灯亮起,把这片小土坑照得如同白昼。赵队长蹲在坑边,手指拨开边缘的浮土,忽然碰到一些碎屑。他低头一看,是纸灰,黑色的,薄薄一层。再往旁边拨,又发现了几张没烧完的黄纸钱,边缘焦黑,隐约还能看出上面的圆形方孔图案。
有人在尸体旁边烧过纸。
这个发现让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民警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烧纸钱意味着什么?如果是凶手,他把人杀了,又来给死者烧纸,那是后悔了,想赎罪。如果不是凶手,那烧纸的人一定知道这里埋了人,跟死者关系不浅。但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埋尸的地方,有人知道。
赵队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这案子,绝不简单。
回到局里已是深夜,赵队长连夜召集专案组开会。法医那边出了初步结论:死者男性,年龄大约40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左右,死亡时间约为六个月前,头部被钝器击打致死。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无挣扎痕迹,推测是熟人作案,死者没有防备。
六个月的窗口期,不算长。赵队长派人调取了黄骅市公安局近半年来所有的失踪人口报案记录。按理说,一个大活人失踪半年,家属肯定会报警。可奇怪的是,他们把半年的卷宗翻了个遍,愣是没发现一起符合条件的失踪报案。不光是黄骅市区,周边几个乡镇也走访了一遍,村干部、派出所都问了,都说这半年来本地没人突然不见,一个都没有。
死者的家属,对他失踪这件事,好像完全不知情。或者说,根本没人来找过他。
这太反常了。
赵队长决定换个思路,回到尸体本身继续找线索。他让人把死者的衣物再仔细过一遍。这次,在棉衣右下角的布面上,发现了一片巴掌大的油渍,颜色发黄,闻着有股刺鼻的味道,法医一测,确认是汽油。与此同时,挖掘坑底的土壤被重新过筛,在更深的地方,约一米二的位置,挖出了一副白色的棉线手套,同样沾满了深色的油渍,也是汽油。
汽油。黄骅这个地方,别的不多,石油、天然气、成品油相关的产业遍地都是。当地人提到原油、汽油、油罐车,那都是家常便饭。赵队长脑子里转了转,初步怀疑死者可能跟汽油行业有关系,比如油罐车司机。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经常熬夜、久坐,腰腿关节疼是常见病,随身带止疼片也说得过去。
他让人排查了黄骅境内几个大型运输公司和原油转运站,把所有的油罐车司机名单过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所有的司机都在,没有人失踪。而且运输公司的人说,开油罐车的基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四十岁还跑长途的不多,就算有,也都是本地老司机,没听说谁不见了。
不是司机。
那是干什么的?棉衣上的汽油、手套上的汽油、止疼片、光脚、半夜用的手电筒...赵队长把这些元素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一条线越来越清晰。他忽然想到了黄骅那边屡禁不止的油耗子,偷油的贼。那些人在夜里行动,带着手电筒、工具,找偏僻的输油管道下手,把油偷走转卖。干这行的,身上沾汽油、夜里用手电、长期偷油受伤吃止疼片,这一切都合得上。
赵队长让专案组立刻梳理过去一年里黄骅市及周边所有跟原油、成品油盗窃有关的案件记录。档案堆了一桌子,翻了一整天,忽然,一个案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2011年9月13日,距离现在不到一年,在距离齐家务乡发现尸体的现场大约五公里的官庄乡,发生了一起蹊跷的火灾。一块耕地突然起火,火势不小,烧了小半亩地。消防队到场扑灭后,勘探人员发现耕地底下埋着一条国家铺设的成品油运输管道,管道壁上被人为钻了一个孔,旁边接着一条偷油的软管。偷油的人显然没来得及把孔堵上就跑了,汽油大量泄漏,遇到明火引发了火灾。
警方当时在现场提取了至少三到四个人的足迹,其中有一种鞋印非常特殊,鞋底花纹又短又粗,凸起的纹路不规则,像是专业运动鞋踩出来的。当时办案的民警推断,穿这鞋的人,平时应该喜欢运动,甚至可能是搞体育的。但问题来了,官庄乡那附近的村子,几乎找不到这样的人,没有练武术的,没有运动员,排查了一遍又一遍,毫无线索。后来警方去市里的运动品牌店找同款鞋,倒是找到了,一年能卖几十双,谁也记不住买主是谁。那个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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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相隔五公里,一具穿着运动裤、身上带汽油的无名男尸出现了。运动裤、运动鞋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像一根若隐若现的线,把两个案子悄悄地拴在了一起。赵队长把两边的材料摊在桌上,目光来来回回地扫。他有种直觉,死者很可能跟当年偷油的案子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那伙案犯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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