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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挂灯（第1页）

榴火映霞台上，暮色又沉了几分，远处宫檐下的铜铃，被晚风撩拨出零星又悠长的清响。

魏晔的手托着崔琇的下颌，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退避的意味。天边一线残光斜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而冷硬的轮廓。

崔琇没有躲闪，就这般迎着他的注视，眸光清凌凌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扬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指。

崔琇眼中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她抬起手，轻轻握住魏晔托着自己下颌的手，引着那只手缓缓垂落身侧。

随即，她朝魏晔迈近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消失，衣袂几乎相触，温热的气息在渐凉的晚风里清晰可闻。

她仰着脸，声音放得极柔：“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方才刘宝林那些闲话，让您听进心里去了？”

魏晔眯起眼：“蓁蓁只需答朕的话便是。”

崔琇转过身，望向台下那片火红的石榴林：“上元夜时，长街两侧挂满各色灯笼，入夜后次第亮起，倒与眼下这片石榴花有几分相似。不知皇上站在宣德楼上往下看，是否也是这般景象？可曾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

她顿了顿，又轻轻摇头：“长街上人流如织，皇上想来也未曾特别留意罢。”

魏晔眉头微蹙：“朕在问你话，为何却忽然提起上元夜？”

崔琇微微垂下脖颈：“妾是想说……长街人潮涌动，皇上或许未曾留意。可您在宣德楼上那样夺目，任谁抬眼望去，都会第一眼看见。那年宣德楼下……不止范家，京中各家都搭了彩棚。妾的父亲官居二品，妾……也在其中的。”

话音落下，崔琇颊边浮起一抹薄红，被漫天瑰丽的霞光一染，竟透出暖玉般温润的光泽来。

魏晔侧目看去，见她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影，而那霞光便在她睫羽的末梢跳跃，仿佛栖息着细碎的金粉。她就这么静静立着，浸在溶溶的暮色里，颊上绯色流转，竟让周遭原本萧瑟的暮景，也陡然生出几分温柔来。

许是魏晔久未作声，崔琇轻轻抿了抿唇，眼里的光也黯了下去：“是妾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说罢，便松开了握着魏晔的手。

魏晔反手握住她欲抽离的手，略一使力，将她带得转过身来，正面朝向自己。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难掩的欢愉：“嗯？蓁蓁的意思是，当年是在宣德楼下看见朕，便打定主意要入宫？朕理解得可对？”

崔琇颊上那层薄红倏地烧透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漾开了明晃晃的羞恼，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她抬手想去堵住他那含着笑意的追问，又碍着君臣之别不敢造次，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他唇前寸许。

“皇上！”她这一声唤得又急又轻，目光躲闪着垂下，长睫飞快地眨动。

魏晔索性将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也一并握住，拢在掌心：“跟朕说说，是哪一年的事？”

崔琇扭过头不肯理他，魏晔便低下头去追她的眼神，逼得她左躲右闪，脸颊越发红得厉害。

最后见躲不过，才轻声开口：“是嘉元三年……上元夜。”

“父亲平日与兄长们议论朝政，并不避讳妾，时常赞您圣明。日子久了，妾便存了几分好奇。嘉元三年的上元夜，妾去了家中彩棚，一眼就望见了皇上。那年您在宣德楼上放了一只系着红绸的孔明灯，灯火映着您的侧影……恍若天人。”

“那时妾便想，自己性子不够沉稳，定是配不上皇上的，以为此生便无缘了。谁知回府后，那灯竟不知怎的落在了妾的院子里。妾叫人取下灯上系的红绸带，上面写着‘海晏河清，四海升平’……那带子如今还收在妾妆奁最深处。”

“妾……便想着，许是上天示意，这才入了宫参选。不曾想竟真能得幸，伴在皇上身边。”

魏晔静默片刻：“这些事，你从未与朕提过。”

崔琇轻轻笑了笑：“这是妾自己的心意，与皇上无干，本也不必叫您知晓。能侍奉在侧，妾已心满意足，不敢奢求皇上也以同等情意相待。”她顿了顿，神色黯淡几分，“妾从一开始便明白，皇上不会属于妾一个人。妾也怕说出口后，生了执念，渐起妒心，再做出些不当的事来……反倒让皇上厌弃。”

魏晔抬手揽住崔琇的肩：“后宫虽人多，却无一人如蓁蓁这般，懂得体察朕的心思。”

崔琇抿唇笑了笑：“皇上惯会哄人，不过即便只是哄妾，妾心里也是欢喜的。”

夜色渐沉，魏晔望着台下逐渐黯淡的榴花，侧首看向怀中人，低声问道：“蓁蓁可想看看，朕当年在宣德楼上往下看时，是怎样的场景？”

崔琇仰脸回望他，眼中漾开温柔笑意：“皇上说什么，妾都觉得是极好的。”

魏晔朗声一笑，侧首吩咐安福：“去，让人挂灯。”

安福原本见崔琇几句话便让魏晔转怒为喜，正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得这句吩咐传来。

挂灯？这不年不节的，一时之间，哪里去寻这许多灯笼？

然而皇命不可违，他只得匆匆寻到殿中省的人。殿中省更不敢怠慢，即刻命人开了库房。

宫人们提着各式宫灯，沿着榴火映霞台次第散开。

不多时，一盏盏宫灯亮起，从檐角到栏杆，渐次连缀成片。暖黄的光晕漫过汉白玉阶，映亮描金绘彩的梁枋，也笼住了台下的榴花林。

灯火与榴花交映，竟又生出一片煌煌的光景来。

魏晔拥着崔琇立在栏杆前：“往年朕在宣德楼上，看楼下灯火人声连绵，反觉孤寂。如今有蓁蓁在身旁，这宫里，便不似从前那般空落了。”

崔琇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前：“妾定会好好陪着皇上，用心教养咱们的孩子。无论您何时来，妾与孩子都等着您。”

灯辉流转，两人的衣袂在夜风里微微交叠，远处宫檐轮廓隐在暖光中，此刻天地仿佛只剩这一隅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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