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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说“阴宅”这个词,是在祖父过世后的第三天。
送葬队伍在蜿蜒山路上走了近三个小时,纸钱如蝶般飞舞,落在青石阶上又随风卷起。陈默捧着祖父的黑白遗像走在最前面,眼神空洞。这位在城里做设计工作的年轻人,对家乡的丧葬习俗几乎一无所知。
“到了。”领头的风水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驼背老人,人称张伯。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宅院,青砖灰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院墙斑驳,门楣上依稀可见“陈氏宗祠”四个褪色大字,但木门紧闭,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这不是祠堂吗?”陈默疑惑地问。他记得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虽然也老旧,却还时常有人打扫祭拜。
张伯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陈默:“你爷爷没告诉过你?你们陈家有个规矩——人死之后,魂魄要在阴宅里住满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入土为安。”
“阴宅?”
“就是专门给死人住的房子。”张伯的声音低了下去,“活人不得入内,除非...”
“除非什么?”
张伯没有回答,只是从布袋里掏出一串古旧的铜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门锁。“咔嚓”一声,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檀香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陈默忍不住后退半步,但身后的人群肃立不动,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不敢直视门内景象。
“你爷爷的棺材要停在这里,头七之后,你每天晚上都要来上香。”张伯说着,指挥抬棺人将沉重的黑漆棺材抬进院内。
陈默跟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中央不是空地,而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门挨着门,窗对着窗,每一扇门上都贴着褪色的红纸,写着陈氏族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些纸已经破碎,在风中簌簌作响。
这哪里是祠堂,分明是一个微缩的村落,一个亡者的村落。
“这些...都是陈家的先人?”陈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伯点点头:“你们陈家已经在这里守了三百年。每一代人死后,都要在这里住上四十九天,然后由下一代的守宅人送入祖坟。”他顿了顿,望向陈默,“现在,你就是这一代的守宅人了。”
陈默猛地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反复说的一句话:“阿默,回家,一定要回家...”
原来指的不是老家的房子,而是这里。
棺材被安置在最里面一间空屋内。张伯指挥人布置灵堂,点上白蜡烛,香炉里插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今晚子时,你要独自来上第一炷香。”张伯交代完,带人退了出去,留下陈默一人站在院子里。
天色渐暗,陈默看着那一排排静默的“房门”,忽然觉得每一扇门后都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极了老人的叹息。
他匆忙离开,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铜锁自行扣合。
晚上十一点半,陈默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再次来到阴宅门前。
山村夜里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听不到。月光惨白,照在斑驳的门板上,投下扭曲的阴影。陈默掏出张伯给的钥匙,手有些发抖。
锁开了,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比白天更浓的霉味和檀香味混合着飘出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院内景象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那一排排房门在光影中似乎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个个弯腰驼背的人形。
陈默快步走向最里面的灵堂,心里默默数着步数:一、二、三...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右边第三间房的门,白天明明是关着的,现在却开了一条缝。
煤油灯的光照过去,门缝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陈默咽了口唾沫,告诉自己可能是风吹开的。他继续往前走,但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那扇门。
灵堂里,祖父的遗像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肃穆。陈默点上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炉。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轻微的“咯咯”声从某个方向传来。
像是有人在轻笑,又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陈默猛地转身,煤油灯的光扫过整个院子。声音消失了,一切重归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快步走向大门,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右边第三间房的门缝,比刚才更宽了一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向外窥视。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每晚都准时来上香。
第三晚,他在灵堂发现了一小撮灰烬,像是纸钱烧剩的残渣,但形状很奇特——像是被刻意摆成了一个箭头,指向院子东侧。
第五晚,右边第三间房的门完全打开了。陈默站在门外,用煤油灯往里照,看到屋内空无一物,只有墙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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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晚,头七。
按照习俗,亡者的魂魄会在这一天返家。张伯交代,今晚陈默必须在灵堂守夜,直到鸡鸣才能离开。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灵堂。”张伯的眼神异常严肃,“香火不能断,蜡烛不能灭,这是规矩。”
夜幕降临,陈默带着足够的香烛和干粮,坐在灵堂的蒲团上。煤油灯放在脚边,光线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院中无风,但白蜡烛的火焰却不停摇曳,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子时将至,陈默按照张伯教的方法,在灵堂门口撒了一圈香灰。据说这样可以防止不干净的东西闯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不安。陈默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山里信号微弱,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发沉。连日来的压力和失眠终于击垮了他,不知不觉中,他靠在墙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意将他冻醒。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首先注意到的是煤油灯已经熄灭,灵堂里唯一的光源是那三支白蜡烛。烛光此刻变成了诡异的青绿色,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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