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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坟场借来的油纸伞（第1页）

雨水是从后半夜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像某种冰凉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等到周舟察觉不对劲时，整条山路已经被泡在了浓稠的夜色与雨幕里。他紧了紧单薄的夹克，加快脚步。这里是城郊接合部，再往前走两三里，就是那片荒废多年的乱葬岗。本地人都叫它“野坟坡”，说是早年间战乱留下的无主孤坟，后来陆陆续续又添了不少客死异乡、无人认领的尸首。平时走夜路都要绕开的地方，今夜却被暴雨逼得避无可避。

周舟不是不怕。他怕。但他更怕淋成落汤鸡之后高烧不退，耽误了明天一早的面试。那家公司他已经投了三次简历，这次好容易有了回音。他咬着牙，沿着泥泞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雨声太大，几乎盖过了一切声音，世界仿佛只剩下哗哗的水流和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片荒地的边缘时，脚下忽然一滑。他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枯树，借着偶尔划过的惨白闪电，看清了自己差点踩进去的东西——一个塌陷的土坑，像是新近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坟，露出一角发黑腐朽的薄棺。周舟胃里一阵翻涌，猛地缩回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坚硬、冰冷，带着湿漉漉的触感。

他低头，看见一把伞。一把半埋在泥水里的油纸伞。伞面是很旧的青灰色，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竹制的伞骨。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件被遗弃已久的祭品。周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捡了起来。伞很轻，轻得不合常理，仿佛里面是空的。雨水顺着伞面滑落，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他试着撑开，伞面完好，并没有漏水。他钻到伞下，世界瞬间安静了一些。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撑开伞的刹那，远处那个塌陷的土坑里，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伞柄。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放晴。周舟把伞带回家，随手塞进了床底。面试顺利得出乎意料，他几乎以为那段噩梦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直到第二个雨夜来临。

那晚他又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时，大雨倾盆。他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等得心里发慌。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那把油纸伞。他鬼使神差地跑回家，从床底摸出那把伞。伞面似乎比之前更旧了些，青灰色里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像是浸透了稀释的血水。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

起初一切正常。只是走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时，他忽然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很轻，像被一根冰冷的铁丝擦过。他猛地甩手，什么也没看见。伞稳稳地撑在头顶，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他安慰自己那是错觉，是风吹的。

第三个雨夜，勾缠的感觉再次出现。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东西是从伞骨末端伸出来的。他僵住了，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伞往面前移。昏黄的路灯光透过湿漉漉的伞面，映出下面几根……手指。

苍白，浮肿，指甲乌青。它们从伞骨与伞面连接的缝隙里探出来，细长，关节扭曲，正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皮肤上。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他尖叫一声，伞脱手而出，掉在积水里。那些手指消失了。

他连滚带爬地逃回家，把伞扔在门外，用抹布裹着塞进了楼道的垃圾桶。他发誓再也不碰那东西。

可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家门，那把伞就靠在门边。湿漉漉的，青灰色的伞面上，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污。

他换了个地方扔。更远，更隐蔽。公园深处的灌木丛。结果依旧。伞总会回到他身边。像一种执拗的纠缠。他开始失眠，精神恍惚。伞面上的颜色越来越深，那种暗红的色泽正在缓慢地晕开，仿佛伞本身在渗血。

变化发生在第七个雨夜。

那天雨极大，雷声滚滚。周舟被迫再次撑起了那把伞。他不敢低头，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但眼角余光能看见，伞面上那些暗红色的晕染，正在蠕动。慢慢地，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张脸。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挤在一起，痛苦地扭曲着，嵌在青灰色的伞面上。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一张张人脸从伞面的纹理里浮现出来，男女老少，面目各异，却都带着同样死寂的神情。他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仿佛伞面本身就是由无数张被压扁的人皮拼成的。

周舟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得那些脸。或者说，他认得那种感觉。那种从坟墓深处带出来的、腐朽而绝望的气息。这些脸，都属于埋在野坟坡里的亡者。

伞骨又开始勾他的手腕。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拉扯。力道很大，要把他往某个方向拽。他拼命抵抗，雨水灌进领口，冰冷刺骨。他踉跄着被拖向城郊的方向，正是野坟坡所在之处。

他明白了。这伞不是他捡来的。是它选中了他。是他从坟场经过，惊扰了沉睡的东西，于是这把由无数怨念缝补而成的伞，借他遮了一次雨，现在，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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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拖到了野坟坡。雨水把土坡冲刷得沟壑纵横。那把伞剧烈地颤抖起来，伞面上的人脸全部转向他，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伞骨完全张开，那些苍白的手指数目倍增，疯狂地抓向他。周舟绝望地挣扎，脚下一软，跌坐在泥水里。

就在那些手指即将碰到他眼睛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在不远处，另一个塌陷的旧坟坑边，静静地立着另一把伞。样式和他手中这把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更深沉的墨黑。而那把墨黑的伞下，站着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周舟手中的青灰伞骤然停止了动作。伞面上的人脸同时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即迅速褪色、隐没。那些苍白的手指也缩了回去。伞变得死寂，只是一把破旧的、沾满泥水的油纸伞。

周舟瘫坐在雨里，大口喘息。他捡起那把青灰伞，它没有反抗。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没有回头，朝着与那墨黑伞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逃回了家，把伞锁进了一个铁箱子里。他辞了职，搬了家，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再也不敢在雨天出门，甚至听到雨声都会浑身发抖。生活似乎慢慢恢复了平静，尽管那是一种残缺的、充满恐惧的平静。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同样潮湿的傍晚。

周舟下班回家，走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天色阴沉，像要下雨。路边的古玩地摊上，五花八门的东西杂乱摆放。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忽然定住了。

在一个角落里，摊主正在整理货物。那是一把伞。一把崭新的、墨黑色的油纸伞。伞面光滑，伞骨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老头，见他盯着看，热情地招呼：“小伙子，看上这把伞了？好东西啊，老物件了，辟邪的。”

周舟浑身冰凉，摇摇头想走。

“别急啊，”老头笑呵呵地拿起伞，轻轻一撑，“这伞有个规矩，用过一次，就得还。不然啊……”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伞面在风中微微颤动，“借出去的，总要收回来。”

周舟猛地抬头，看向伞下。

伞下空无一人。

但伞柄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熟悉的物件——那是他第一次去野坟坡时，不小心遗落在那里的，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枚旧纽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无法洗净的、来自地下的印记。

天边，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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