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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篝火燃尽了最后几根柴,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像一个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终于归于沉寂。连心贺靠在石头上,怀里抱着笔记本,已经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根草。他编的那些草蚱蜢放在膝盖上,大大小小好几个,歪歪扭扭的,翅膀长短不一,触角有的朝上有的朝下,在月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于小雨和于忘归背对背坐着。中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人的肩膀宽度,像一道看不见的、用沉默砌成的墙。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于小雨知道忘归没有睡着,因为他的呼吸不是睡着时的呼吸,太轻了,太匀了,像一个人在用呼吸数数,数着自己还要忍多久。忘归也知道于小雨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后背太僵了,僵得像一块石头,她只有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绷着,把所有情绪都绷在骨头里,不让它们漫出来。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于小雨开口了。
“忘归。”
“嗯。”
“刚才我态度不太好。”她顿了顿,“对不起。”
忘归沉默了一会儿。“哪一句对不起?”
于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笑出声,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的、在黑暗里不会被看见的笑。“很多句。比如把你和红月比。”忘归没有说话,于小雨等了一会儿。“你生气了吗?”她问。“没有。”他说,“但那一句很伤人。”
于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右手上那道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锁链纹路。在月光下,那纹路是深灰色的,像一道被时间磨淡了的疤痕。“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很轻,但认真。
忘归沉默了片刻。“我的态度也很差劲。我不该把你从裂缝里拉回来——不经过你同意。”
“你也是担心我。”
“你还是会坚持你的观点。”
于小雨想了想。“嗯,还是会。”
忘归没有接话。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
“但我还是想和你聊聊。”于小雨说,“你愿意吗?”
忘归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没有回头。“你说。”
于小雨把阿果的事从头讲了一遍。从那个蛮族女孩跪下来叫她“大祭司”,到洞壁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壁画,到裂缝里那棵生命之树、那群被驯服的兽。她没有省略任何细节,包括阿果辫梢上那些骨片碰撞的声音,包括裂缝深处那股像血一样的风。忘归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听着。等她说完了,沉默了很久。
“我记忆里没有这一段。”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困惑。“你转世过那么多世,每一世我都看见了。流民、乞丐、小官、王侯、浪荡子——每一世,从生到死,我都看见了。”他顿了顿,“没有大祭司。”
于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会不会是你漏掉了?”
忘归摇头。“不会。你每一世死的时候,我都在。”
于小雨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没有说“我看着”,他说“我在”。不一样。“那阿果是谁?”于小雨问,“她为什么要叫我大祭司?那些壁画是谁刻的?裂缝里那些记忆——如果不是我的,为什么我能看见它们?”
忘归没有回答。他也在想。风声填补了沉默的间隙,从远处吹来,又从远处吹走。
“也许不是你漏掉了,”于小雨说,“是我有自己也没有解码的记忆。在你的脑海里,在你的右眼深处,在我够不到的地方。那些记忆没有被删除,只是被封住了。像那口井,井盖下面是深渊,深渊下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阿果在裂缝里召唤我,她举着火把说‘大祭司,这边还有’。她在给我指路。指的不是外面的路,是我自己脑子里的路。”
忘归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担忧,是一种介于“我想保护你”和“我保护不了你”之间的、无力的东西。
“师父。”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阿果不是你过去的记忆,是你未来的记忆?”于小雨愣住了。“就像连心贺。你写他的时候,他还不存在。后来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他就出现了。不是过去的,是将来的。阿果也是一样。”于小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这个可能,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怕。怕如果阿果是将来的记忆,那她将来会变成什么——大祭司?那些壁画上把自己拆成碎片、散在世界各地的红衣女人?她不想变成那样,她想活着,和忘归、和连心贺、和这个她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世界一起活着。
风忽然变了方向。不是从平原上吹过来了,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青草的,不是泥土的,是铁锈,是烧焦的木头,是某种于小雨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里闻到过的烟火气。
“你闻到了吗?”于小雨说。“嗯。”忘归坐直了身体,右眼微微眯起,深渊的暗红在眼底闪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下去。
“是山外传来的。”于小雨站起来,朝那个方向望去。远处是黑的,山影重叠,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烧,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个世界在变化,只是她这个造物主与变化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膜,看得见,摸不着,像隔着水看鱼,像隔着玻璃看风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很蠢的事——她一直把连心贺当成“跟着她的人”,当成“记录者”,当成“背景板”,但她忘了一件事。
“我们问问连心贺吧。”于小雨说。“现在?”忘归看了一眼靠在石头上睡得正香的连心贺,嘴角那根草还在,随着呼吸一翘一翘的。“等他醒了。”
两个人重新坐了下来。背靠着背,肩膀之间那点距离还在,但不再是一堵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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