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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去湖心岛。”
月亮还没升到中天,湖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水雾此刻变得更浓了,贴着水面缓慢地流淌,像是有人在湖底下呼吸,把雾气一层一层地推上来。远处的湖心岛在雾中若隐若现,岛上的老榕树树冠连成一片巨大的黑影,而黑影之中——那点幽蓝的光仍然在。
一闪。一闪。一闪。
不是萤火。萤火的光是暖黄色的,会飘动。这道光是冷蓝色的,固定在同一个位置,闪烁的频率太均匀,均匀得像是有人在数数。
连心贺从自家船房子后面拖出一条小船。船不大,刚好坐三个人,船底有一层干了的青苔,显然很久没用了。他把船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底板没有朽烂,才推到水边。
“我爹以前打鱼用的。”他说,“他自己修的,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他说钉子会生锈,榫卯不会。”
于忘归蹲下来看了看船底的拼接处,果然全是木头对木头的咬合,严丝合缝。
“你爹手艺很好。”
“嗯。”连心贺的声音在夜色里听不出情绪,“走吧。”
三人上船。于忘归拿桨,连心贺坐在船头指方向,于小雨坐在中间。小船无声地滑入水中,桨叶切开湖面,带起的水花声很轻,轻得像是一尾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
越靠近湖心岛,雾越浓。
不是自然形成的雾。于小雨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大泽别处的雾是贴着水面的薄薄一层,但湖心岛周围的雾是从上到下裹成一团的,像是一个茧。雾气里裹着一股极淡的、腥甜的味道——和于忘归右眼发作时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铁锈味同出一源。
“停。”她说。
于忘归的桨停在半空。
于小雨闭上眼睛,调动造物主的感知往雾里探。她的意识像一只伸出去的手,穿过层层水汽,触到了湖心岛的边缘——然后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
不是排斥。是共鸣。
那东西感受到了她的探知,没有害怕,没有躲闪,而是兴奋地回应了一下。就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它在等我们。”
“它?”连心贺握紧了船头的缆绳。
于小雨没有回答。她盯着越来越近的湖心岛,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树冠底下、一明一灭的幽蓝冷光,心里涌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那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小船无声地靠上湖心岛的岸。
船头轻轻磕在岸边的泥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连心贺第一个跳下船,赤脚踩进浅水里,把缆绳拴在一块半埋在水里的石头上。他的动作很熟练,绳子绕三圈打了一个水手结,拉紧的时候手腕一抖,绳结自己锁死——这是常年在水边生活的人才会的本事。系完绳子他直起腰,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于小雨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刚才在宴席上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轻松的笑容,也没有了被阿嬷摸头时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连心贺。”于小雨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这不是一个问句。于小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连心贺站在水边,脚踝浸在水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于忘归把桨收好、跳下船、走到于小雨身边站定,他才终于开口。
“……是。”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俩。湿地的夜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伸手去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舆图的竹筒,攥得指节发白。
“在你们看到岛上的东西之前,我想先带你们看一样东西。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真相。”
“真相?”
“关于大泽。关于我。关于你们今晚见到的所有人。”
于忘归往前迈了一步,不自觉地将于小雨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他的右眼在月光下微微泛着暗光,心火在体内加速流转。但连心贺摇了摇头,朝他苦笑了一下:“不是危险。至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危险。只是……我需要你们亲眼看到。”
他转身朝岛上的榕树林走去。
于小雨和于忘归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榕树林比从远处看更密。那些老榕树的根系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再长成新的树干,一棵树就能长成一片林子。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垂下来的手。地面上盘根错节,树根和泥土之间积着浅浅的水,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水声。林子里不暗,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鳞,再加上那层淡淡的水雾,整片林子像是泡在一池稀释过的牛奶里。
连心贺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类。他绕过每一棵树的姿势都很自然,身体在气根之间穿行,没有碰到任何一根,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千遍。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于忘归问。
“每天晚上。”连心贺头也不回,“这是岛上唯一没有人会来的地方。他们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
连心贺没有回答。他拐过一棵特别粗的老榕树,树干上缠满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种于小雨没见过的小白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开得密密麻麻,整棵树像是披了一层薄雪。在那些白花之间,星星点点地缀着几颗紫黑色的果子,果子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到了。”连心贺停下来。
他面前是榕树林深处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隆起的土包,上面也长满了藤蔓和白花,但比树上开得更密,几乎把整个土包盖住了。那层幽蓝的光就是从土包上发出来的——不是土包本身在发光,而是那些白花。每一朵花的花心都亮着一星微弱的幽蓝色荧光,千万朵花聚在一起,蓝光连成一片,映得整片空地的雾气都变成了冷蓝色调。
“好漂亮。”于小雨轻声说。
“是啊。”连心贺的声音很低,“每次来都觉得漂亮。但漂亮的东西不一定让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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