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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引着魏无羡三人乘车,穿过几条街,方才抵达蓝忘机的府中。院中信步可见青竹,石径通幽,檐下挂着素色竹帘,风一吹便簌簌轻响,倒比宫中别处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清寂雅致。魏无羡依旧垂着眼,红纱覆面,脚步不快,只默默打量着周遭,指尖却仍不自觉蜷着,方才殿中那番话还沉甸甸压在心头。
一入院,便见七八名下人捧着各式物什候在廊下,皆是青衣布履,神色恭敬,见三人进来,齐齐躬身行礼,无人多言一句,规矩极好。侍从上前禀道:“魏公子,这是二皇子殿下吩咐备好的日用之物,一应齐全,若有缺漏尽管吩咐小的们添置。”
魏无羡闻言未作声,只微微颔首,薛洋先一步上前,眼神锐利扫过那些下人手中物件,神色警惕,晓星尘则缓步走到魏无羡身侧,低声道:“阿婴,先安置吧。”
下人们得了示意,才井然有序地入内摆放。抬进来的物什竟分毫不差合了日用所需:铺盖是上等云纹锦缎,浅青色衬着暗纹,触手绵软,却不是张扬的花色;妆台上摆着成套的玉质梳篦、脂粉盒,皆是素雅样式,连熏香都是清淡的桂花香,不显腻味;一侧多宝阁上放着笔墨纸砚,皆是上品,甚至还有几卷名家字帖;外间暖阁备了炭盆,炭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更有专人捧着叠好的衣物进来,除却他身上的正红锦袍,还有十余套各色常服,青、白、月白居多,料子皆是细软的云锦与棉麻,针脚细密,分明是按着他的身形提前备好的。
连薛洋与晓星尘的住处也一并安置在偏院,被褥、衣物、茶水亦样样周全,甚至薛洋那柄佩剑,也有下人备了精致剑鞘送来,晓星尘常用的药囊与银针,竟也被细心备齐。
魏无羡立在正屋中央,看着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归置妥当,全程一语不发。他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安置,却没料到这般妥帖,连细微处都顾及到了,想来是那位素未谋面的二皇子吩咐的,可这份周全,落在他眼里反倒添了几分沉重——越是这般周到,越衬得他和亲的身份板上钉钉,半点转圜余地都无。
他抬手抚过身侧案几,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镇纸,忽然想起从前在魏府,他总爱抱着纸笔在院中石桌上涂鸦,或是舞剑至酣畅时,随手扯过布巾擦汗,那时何等肆意,如今却困在这方寸院落里,连呼吸都带着桎梏。心口一阵发闷,他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竹帘,望着院中挺拔的青竹出神,红纱下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郁色。
薛洋打发走一众下人,又仔细检查了院落内外,确认无虞后才回正屋,见他立在窗边,语气沉了沉:“这些下人看着老实,却保不齐是眼线,往后言行需得谨慎。还有那二皇子,不知是何脾性,你万事小心。”他自幼跟着魏长泽,护着魏无羡长大,如今见他身陷这般境地,满心焦灼却无力改变,只剩满心戾气。
晓星尘端来一杯温茶,递到魏无羡手中,语气温和却坚定:“别多想,先顾好自己。蓝朝既未为难我们,想来短期内无碍,眼下先安稳住,再寻机会打听师姊的消息。”
魏无羡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掌心,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他握着茶杯,轻声应了句“我知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他何尝不知眼下需隐忍,可一想到惨死的族人、囚于深宫的母亲,想到自己沦为棋子的命运,便难压心头酸涩,只得将所有情绪都藏在红纱之后,藏在无人窥见的眼底。
不多时,又有下人端着膳食进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皆是清淡适口的菜式,连魏无羡从前略爱吃的水晶饺都备了,显然是提前打听好了他的口味。下人布好菜便躬身退下,全程屏息敛声,不敢多留。
薛洋看着桌上的菜,冷哼一声:“倒是会做表面功夫。”晓星尘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莫多言,转而看向魏无羡:“多少吃点,身子要紧。”
魏无羡点点头,摘下面纱,坐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夹了几口菜。这王府虽好,周全妥帖,却终究不是家,满院清寂,衬得他愈发孤零,唯有薛洋与晓星尘在侧,才算有几分暖意。他暗自攥紧筷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三日后的婚事避无可避,可他绝不能就此认命,待站稳脚跟,总要为魏府族人翻案,总要救出母亲。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侍从轻浅的脚步声,禀道:“魏公子,殿下吩咐,府中中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遣人去前院传话,殿中侍卫亦会守在院外,保公子安危。”
魏无羡闻言,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未再多问。
膳毕后,魏无羡抬手轻按眉心,对薛洋和晓星尘道:“阿洋,小师叔,一路劳顿,你们先回偏院歇息吧,这里有下人伺候,无碍。”
薛洋还想再说些,晓星尘已轻轻拉了他一把,二人对视一眼,晓星尘温声道:“那阿婴你也早些安歇,有事便唤我们。”薛洋沉沉“嗯”了一声,锐利目光扫过院内,才与晓星尘一同转身去了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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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顿时静了下来,只剩风拂青竹的簌簌声。魏无羡独自走到窗边立了半刻,望着院外沉沉夜色,而后转身吩咐候在外间的下人备水沐浴。
不多时,内室后侧的浴房已备好热水,巨大的白玉浴池氤氲着热气,下人还细心添了些舒缓的兰草香,水温恰到好处。魏无羡屏退下人,独留一室温热,解下那身正红锦袍,踏入浴池之中,暖意瞬间包裹周身,连日来的奔波与心头的滞涩稍稍纾解。他又覆上红纱,只抬手撩水,洗净周身疲惫,浴房内水汽缭绕,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清瘦挺拔。
沐浴完毕,魏无羡取过一旁备好的素白中衣穿上,外披一件玄色镶金边的披风,系带松松系着,发丝未干,带着潮气贴在颈间,他亦未打理,只披散在肩头。依旧覆着红纱的面容瞧不清神色,只露一双清亮眼眸,映着微光。
他没回内室,反倒缓步走到院门边,微微倚着冰凉的门柱站定,抬眼望向天际。今夜月色极好,一轮皓月高悬,清辉洒满院落,竹影斑驳落在地上,静谧无声。他就这般静静倚着,身姿闲适,却又带着几分疏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边缘,不言不语,任清辉落满身。
不知立了多久,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步伐沉稳,不似下人那般拘谨。魏无羡闻声便知来人身份不一般,却未转头去看。
片刻后,一道月白身影已立在院门口,正是蓝忘机。他刚从外处理完琐事回来,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额间抹额衬得眉目愈发清俊,周身清冷气息,却在望见倚门而立的身影时,目光骤然凝住,脚步也顿了顿。月光洒在魏无羡身上,玄色披风与素白中衣相映,发丝微湿,红纱覆面,唯有一双眼清亮如星,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幅清寂的月下剪影。蓝忘机心头微动,脚步放得更轻,缓缓走入院中。
魏无羡虽未细看,却已察觉来人走近,待蓝忘机至身前几步远时,他才缓缓直起身,不慌不忙敛衽躬身,行得依旧是标准礼数,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自始至终未抬眼去看蓝忘机半分,声音清润,带着夜风吹过的微凉:“魏无羡,见过二皇子殿下。”
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像是在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行礼问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蓝忘机望着他微微躬身的背影,望着那始终低垂的眼眸,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周身清冷气息稍缓,半晌才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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